#本文属于两年前之旧作品,不代表当下观点
前注:为了方便理解,我们将“同人小说”和“穿越小说”视为一种类型,统称为“系统小说”。
目录
第一章·系统的本质
作为生产与凝缩的系统装置
第二章·系统的历史
作为演化结果的系统
第三章·作为数字本质论的系统
数学对物理学的超越性,质的量化与运动的量化
第四章·作为关系主义的系统
系统的解构与同人小说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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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系统的本质
作为生产与凝缩的系统
为了方便理解,我们将“同人小说”和“穿越小说”视为一种类型,统称为“系统小说”。
无论在何种类型的穿越小说中,所有的“系统”都统一地表现为过程的凝缩:当我意欲某物,我向系统要求某物,我就可以花费某些代价来直接地得到它。试着考虑这样一种情况:
A1:我渴望得到某物,
A2:我花费某种代价以购买它。
A3:我得到它。
然后考虑这样一种情况:
B1:我渴望得到某物,
B2:我花费某种代价以购买它。
B2.1:某物需要被制造才能存在。
B2.2:被制造的物需要原料、技艺与生产过程。(生产某物所需要的东西)
B2.3:物的流通,最终物到达我手边。
……(省略若干中间步骤)
B3:我得到它。
如果从时间的层面考虑,在“系统小说”中,从A1到A3的系列生产过程,在瞬间就可以完成。例如《无限恐怖》中,仅仅花费“奖励点”就能得到“无限子弹的沙漠之鹰”,而从B1到B3的系列过程,则需要一系列生产、制作、物流的繁复过程。我们不难看出,后者(B过程)正是现实中所发生的情况,而前者则是穿越小说中固有的、常见的设定。对于前者(A过程)而言,只要满足特定的条件,“我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一瞬间出现,不需要任何中介性的过程。“无限子弹的沙漠之鹰”仅仅需要“1000奖励点”就可以兑换,这里涉及的只是数字的交易。
解释:在现实中,我意欲某物,当我得到它,这总归于某种过程的运行。我意欲这块钻石,这钻石到我手上,总是需要一系列的采掘、拣选、加工与物流,总是一系列的过程,其中尤其是生产的过程。而系统的存在将这些所有的过程省去了,剩下的仅仅是需求与给予。我意欲某物,我付出代价,于是这某物必然地到达我的手上。从不属于我的物到属于我的物,这仅仅需要一种单纯的东西,例如所谓的“资源点”,所谓的“契约点”或“点数”。点数就是客体得以存在的动力,它的结构的支撑力——没有点数,也就没有客体。于是,一切客体的存在之谜都被消解了,随着一切客体的生产过程都被凝缩为简单的一个点,一个用一串数字就可以兑换的点,客体实际上被等同于数字。
我们再看另一个例子。在另一本小说中,作为穿越者的主角需要完成系统定时发布的任务,例如收集某个物品、在特定场合做出某种姿势,或打败强大的敌人。每次任务完成,主角就能选择一定的奖励,例如《魔兽争霸》游戏中的技能、个人属性的增长或异世界的魔法书。在这里,无论是技能、属性还是魔法,都是作为没有中介、没有过程的存在突然地出现的。如果我们把这里的奖励换成黄金、机械钟表这样更具现实感的产品,就会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在这里,系统的本质已经快要出现了。
最后,我们来看第三本书,《异星虫族》:主角穿越到异世界后得到了《星际争霸》游戏中的虫族基地,通过采集、吞噬异世界的魔晶和矽水晶,逐渐制造出各式各样的虫族单位。只要采集到足够的资源,就能产生虫族,这本上百万字的小说从来没有描写过虫族诞生的基本原理,也没有进行过生理学和遗传学意义上的描写。虫族仅仅是通过足够的资源就能不断的从基地里制造出来。
这时候,我们就能发现系统的本质:
系统是一种凝缩的机制,或者说是一种“无中间条件的产生某种客体”的装置。只要满足某种条件,例如奖励点或任务,这台装置就能生产出相应的结果——游戏里的技能,异世界的魔法书,星际争霸的虫族……只不过,这种所谓的“生产”是“将所有的过程凝缩为一点”的无物理学条件的生产。就像《异星虫族》从来不是一部异星遗传学小说,“系统”也从不是一个涉及到生产的具体步骤的东西。
如果我们把生产活动当做一条漫长的、向四周蔓延的、连接着技术、资源、人力、物流等要素的线段,那么系统中的生产活动,就是仅仅保留线段的两个端点,从而把线段本身凝缩为虚无。换句话说,对穿越小说中的系统而言,生产并不是根据异世界本身的物理规律进行的,这些细节被隐蔽了。系统的生产是根据系统本身的规律——一种关于数字条件的形而上学——进行的。因此,我们可以称系统为一种“凝缩装置”。
第二章·系统的历史
作为演化结果的系统
但是,为什么在21世纪早期的网络文学实践中,才出现了“系统”这样的“凝缩装置”的存在?这样一种装置最初起源于何方,又以什么样的原初姿态呈现在一段文本中?由于笔者阅历所限,本文无法做出这样一种谱系学的工作。但可以暂时确定的是,在早期的中国网络文学中,“系统”只是以极为隐蔽的方式存在着,而在07年以后的某个时间点,系统的概念在网络文学中逐渐清晰并扩散开来。作为这种扩散的终点,我们可以看到像《喜欢种田的居然就本大爷一个?》、《二次元末日倒计时》这样的小说,在其中,“系统”是一种无法缺少的存在,它们明显地出现在小说里,并且介入到主角的生活。它们发出自己的声音。甚至可以说,在欢乐书客的二次元书库里,如果没有系统这种概念的存在,二次元小说的现状将会是不可想象的。
例如在2019年10月开始连载的《喜欢种田的居然就本大爷一个?》中,在第一章就出现了关于系统的内容:
在这样一段文本中,系统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呢?系统与小说又拥有怎样的关系?我们应该首先注意到的细节是,系统是在小说的第一章出现的,也就是说出现在这部小说的“开端”的地方。作者这样的安排无疑是强调了系统在这部小说中的重要性。
事实上,在绝大多数穿越小说中,系统都会在第一章出现并被介绍。网络小说大约是2000—3800字一个章节,而第一章中的这几千个字至关重要。介绍主角、塑造世界观、吸引读者、表现文风,这样的内容必须在第一章就体现出来。在竞争激烈的网络文学界中,小说中第一章的表现力直接影响了小说本身的未来和生命。但即便第一章是如此的惜字如金,作者们也无法不在第一章煞有介事地引入系统的存在,甚至用数个自然段的内容量来详细介绍系统的形态。例如2019年11月开始连载的《二次元末日》的第一章“我回来了”中,就用了极为漫长且复杂的段落引入系统的存在:
我们再来看一个例子,那就是拔灯法师在2009年开始连载的小说《异星虫族》:
在《异星虫族》里,几乎没出现过“系统”这样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虫族的“传承”。这里的“传承”与“系统”在功能上有很多重合的地方,但两者的最大不同点在于,《异星虫族》实际上是将《星际争霸》这款电子游戏中的游戏的操作系统单独移植了出来,作为一个自足的、脱离了游戏本身的实体概念来使用在网络小说中——主角与虫族的关系,就像是电子游戏中的虫族玩家与被玩家控制的游戏单位一样。而在《二次元末日》中,出现的并非是这种游戏性的关系,在这里,“系统”具有一种极端的抽象性与实用性,这种精简到极致的概念,并不是像《异星虫族》那样来自于对某种游戏的操作系统的直接套用,而是出自于中国网络文学世界的层层沉淀、过滤和一次次的迭代,这种沉淀和筛选,就像甲虫育种一样,减少了不必要的器官和功能,加强那些具有竞争力的特性,最后的结果就是让中国的同人作者们创造出了越来越具有效率的系统概念。换句话说,在《异星虫族》的2009年与《二次元末日》的2019年之间,十年的时间里,系统的构成和形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从简单地直接挪用游戏操作系统,到现在的抽象且实用的系统,这是一种进化论-演化论式的演进。
那么,这种系统形态的演变是如何发生的?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在2009年左右的时间里,像《异星虫族》和《无限恐怖》这样的小说成批地涌现,在这种涌现里,读者的口味也发生着漂移和变异。作为一种极端依赖读者的文学体制,网络小说的作者们也不得不对读者的口味进行某种回应,就是这种回应导致了系统的逐步变异和改造。网络文学在本质上是一种关于欲望的文学,其最重要的隐性结构就是去一步步地激发读者的欲望,使之达到畅快和舒爽的顶点。这也是为什么网络小说总被称为是“爽文”(两种称呼有时候甚至相互混用)。在这样的视角下,“系统”的出现也是为了迎合读者的欲望,为了激发读者的情绪。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系统”都具有这样的激发欲望的效率,虽然有《无限恐怖》这样成功的例子,但还是有很多小说无法成功地利用系统来激发欲望,从而遭到读者的冷落,最终导致了作者“太监”——也就是封笔。在这样的背景下,作者们就必须改进系统本身的存在论结构,去掉难以理解的和复杂的部分。从《无限恐怖》(2007年)的“主神空间”到拔灯法师的《异星虫族》(2009年),再后来的《召唤红警》(2011年),始终有一个隐形的形态变化的链条,在这个进化的链条的最终点出现的,就是《喜欢种田的居然就本大爷一个?》这样的系统:娇小,简单,高效能,容易理解,具有“机械的提示音”,付出点数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与此相比,在老式的系统小说中,《异星虫族》的系统对读者的电子游戏背景有所要求,而《无限恐怖》的系统则是超越了作为主角的冷峻的存在。
上文啰里啰嗦地讲了一大通,笔者这么做的原因是希望人们意识到,系统的存在从根本上规定了穿越小说的历史,并且在此基础上奠定了穿越小说和同人小说的主要结构。在上面提到的各种小说里,没有系统,也就没有穿越小说可言。尽管上面的讨论提出了一种线性的演化论观点,但我也想提醒读者注意,系统的构成并非是简单的进步问题,也并非仅仅与读者的欲望结构有关,这只是一种片面的还原论罢了。事实上,上文中提到的所有类型的系统,在今天都会找到一大批簇拥者。要想理解系统,就必须考虑到系统与题材、主角、世界观之间的关系(第三章),以及系统本身在世界中所具有的入世结构(第四章对此进行了不完全的讨论)。本文的接下来的部分,就是为了详细考虑这些而存在的。
第三章·作为数字本质论的系统
数学对物理学的超越性,质的量化与运动的量化
在这一部分,我希望证明,“系统”这个概念虽然已经演变出了多个类型的亚种,但是现在的所有亚种都具有一些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系统总是作为一种数字出现,总是与数字有关。比如,我们可以从《喜欢种田的居然就本大爷一个?》中看到,这里明确地出现了一系列的数字。
这种数字特征在早期的系统概念中并不广泛地存在。我们可以举出10年以前的系统小说的一些例子来说明这一点:无论是《异星虫族》还是《希灵帝国》,都无法发现这种数字。
那么,在老一派的系统小说与近几年的系统小说之间,系统的数字性意味着什么?想要理解这一点,就必须首先理解主角与异世界的关系。我们都知道,在不同的作品之间,衡量人物的战斗力是一件容易引发争议的事,这种在不同的作品间比较实力的做法建立在大量的假设和想象之上,并且这种假设很难得到一致的认同。因为我们对于作品中的那个世界的全貌是不知情的。同人小说家需要在这种不知情的前提下,将自己设计的原创角色投放到陌生的文本环境中。
世界的运行方式、物理规律和现象,这些对作者而言是可以慢慢考虑和构建的工作。而对于观众、同人作者而言,则像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夜。不妨用美术理论和图像学的一个例子来观察这个现象。画家在刚刚开始作画时,虽然面前只有一片空白的画布,但是在画家的眼中,已经存在了所谓的“隐形的画布”,这个看不见的画布固定了画面中各个部分的相互关系。例如在文艺复兴时期,这个隐形的画布就是马萨乔(Masaccio)发展出的透视法,画面上的事物按照消失点(Vanishing Point)、地平线(Horizon)、视平线(Eye level)来组织起来,这样就让画面“虽然画在平面上,却让人误以为是凹陷进了墙壁”。作者的小说创作同样地需要这种“隐形的画布”。作者的创作正是基于这些看不见、甚至是仅仅对自己而言才存在的东西。例如,残雪认为小说家的创作终究是为了“描绘自己灵魂的形状”和“黑夜中的梦魇”,而“灵魂”与“梦魇”自然与作者本身的人生经历和世界观有极大的关系,它们非常私人的、难以与别人共享的反思和体验。这意味着作者的“隐形的画布”具有无法复制的特性。理所当然的,既然写作是为了描绘自身灵魂的、独特的形状,那么同人小说作者就永远无法达到与作者同样的构境。
注释:在穿越小说中,“比较实力”这个问题同样地存在着,因为作为穿越者的主角势必要提高自己的实力,但是同人小说的作者并不是原著作者,对后者而言,提升角色的实力是一个镶嵌在作品本身的叙事节奏中的进程,作为原著作者,他们深刻地理解自己笔下的那个世界的运行方式,而同人作者必须将这个进程打破。对作者而言,自身的作品如同普罗普的故事方程一样逐步展开,在时间和空间的节奏感中徐徐展开的事件流。同人作者需要将这种结构重新塑造,改变角色的命运,并且加入新的角色。原著小说的原始结构是等待着被“打破”的东西。
出于对这种打破的弥补,同人作者们才发明了“系统”这样的产物。其中最为流行的系统,就是使用数字来完成对结构的重新定义和修补。
回到主角与异世界的主题,既然同人小说作者与原著作者永远具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差异,那么,穿越小说的主角,作为一个在原著的剧情中并不存在的角色,又应该如何存在为了回答这样的问题,“系统”这样的东西才会出现。
正如对不同作品的角色的实力比较是建立在假设上,一旦有人不承认这些作为基础的假设,整个比较就无法得到赞同。假设是一种极为不稳定的形态。系统的存在恰好取消了这种“假设”。因为对于系统而言,所有的实力对比都建立在数字的基础上,无论是技能、属性还是装备,它们的本质都是数字,或大或小的数字。就像电子游戏中人物面板的属性值一样,这里存在的仅仅是数字间的强度。在这里被比较的,并非是物理学意义上的东西,而仅仅是数字本身的大小。或者可以反过来说,无论是怎样的物理比较,最终都要落实到数字本身之上。就这样,系统回避了世界本身的复杂性和物理学特征,将强度的衡量基准回归了抽象的数字,用数字的本体论取代了不稳定的假设。
举个例子。在现实中,比较两种客体的方法是考察对方的物理性质,例如质地、重量、形状、颜色,如果深入的话,就是考察原子和分子的组合形态,力和其他物理概念之间的相互作用。而在有系统存在的小说中,以上全部步骤可以直接省略,需要比较的仅仅是数字——“契约点”、“点数”和“轮回点”之类的数字。这些数字甚至没有量纲。这种做法直接又方便,而且绕开了只有作者才能理解的所谓“隐形的画布”。通过“系统”,即使是同人小说作者,也可以让原创角色和原著角色在同样的平台上一同起舞。而对于这样的现象,已经习惯了数字的我们并不会表现得太过吃惊,我们甚至表现得可以说是十分麻木。用《动物画的后现代》里的话来说,我们都是拥有“新的视觉模式”的生物。
把上面的文字总结一下,我们可以认为,在现代的各种“系统小说”背后,存在着更为巨大、更加本质的隐形的大系统:数字的本体论。无论是《二次元末日》还是《无限恐怖》,都是建立在这个巨大的隐形系统之上的。
但是,这种隐形系统为什么会存在呢?我们又为何对穿越小说中数学的超越性和物理学的隐蔽性如此熟视无睹呢?为了理解这一切,我们可以回忆起自文艺复兴后,中世纪物理学逐渐解体的过程。在张卜天的科学哲学著作《质的量化与运动的量化》中提到,中世纪的物理学原本是属于质的分析的领域,但是随着数学方法的兴盛,原来的质的分析方式逐渐被量的分析所代替。这也就是“质的量化”、“运动的量化”。在这个过程中,中世纪物理学逐渐被改造为数学基础的物理学。这种替代在数个世纪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最终结果就是,现代人普遍相信数学对于物理学的超越性地位,数学甚至取代了哲学,发展为象征着纯粹真理的一门学科。以至于出现了这样的谚语:“当哲学退出一门学科,这意味着该学科走出了稚嫩;当数学进入一门学科,这意味着该学科走向了成熟”。数学的根本超越性地位已经成为类似意识形态一样的东西,被我们现代人深深地内化在心中了。作为本质、抽象的数学,展示出了巨大的力量。抽象的数学超越了具象的物理,超越了纷繁的现象,最终超越了思辨的哲学。
除此之外,在上个世纪的电子游戏中,由于技术上的原因,对物理属性的表示也是通过数学的形式来进行的,例如《超级马里奥》获得的金币与财富、《暗黑破坏神》中的血量、装备系统、属性值和技能点,《魔兽争霸》里的魔法值和“等级”,《星际争霸》里的资源采集……游戏世界本质上是运行在数字之间的关系上的。生命、魔法、资源,技巧、杀伤力、属性,这些原本是生理和物理学上的东西,在游戏中却全部使用了数学和数字进行表示。这种做法给人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实际上更新了一整代人类认知世界、看待世界的方式,以至于几乎成为了后来的大众文艺创作的必然行为。现代人类已经离不开“技能”、“等级”、“血槽”、“防御力”这样的数字概念了。这样的“用数学形式表达物理概念”的做法,在中国网络小说中的复活,就是现在的数字本质论的系统。
第四章·作为关系主义的系统
系统的解构与同人小说的未来性
“系统”未来会如何发展?同人小说的未来会如何发展?要么是数学本体论发展为更加复杂的形式,要么是系统的概念遭遇根本的解构,走向更为思辨的实在论(Speculative Realism, Spekulativer Realismus)。
事实上,在数学性的方向上,无论“系统”的概念发生如何的流变,它始终都是“关系主义”的一个成员。所谓的关系主义,是由哲学家梅亚苏提出的一个批判性概念,其内容包含了自康德到海德格尔的西方哲学。梅亚苏使用这个概念,是因为他认为这些哲学家在思考哲学问题时,都试图在主体与客体(自然界、物自体等)之间定义一个中介,一种“关系”,主体只有穿过这种关系才能认识到自然界。康德的知性范畴论、黑格尔的辩证法、海德格尔的语言哲学、胡塞尔的意向性理论,这些都是“关系主义”的。或许这里可以引用思辨实在论哲学家Eugene Thacker的话:
……Eugene Thacker在《After life》中说,"过去人们讨论生命,总是想着某种不同于生命的东西(something-other-than-life),这某种不同于生命的东西总是一个形而上学概念,比如时间、形式、精神、因果、内在,等等。”
以及:
……在某些新实在论者看来,整个后现代的观念论的策略本质上是想要超出观念论与实在论的立场,或者是超出主体和客体之间的非此即彼。如此一来,后现代的观念论者虽然不再像之前的观念论者和主体主义者那样具有一种本体论的事业,但他们毕竟因为主张实在的东西只有在与主体的关系中被给予这一点而仍然是观念论的和主体主义的态度。比如胡塞尔主张,对象总是意向性活动的相关项;海德格尔则认为,所有存在者都处在与此在的某种关系当中;梅洛·庞蒂则说“存在着对我们而言的某种自在之物”;德里达则认为,所指与能指之间的区别是无效的和无意义的。
如果说关系主义意味着对关系的重视,那么系统小说也是如此,在处理异世界的内容时,它始终强调着主角与系统之间的关系:1,系统与主角之间没有距离,主角一旦呼唤系统,无论是怎样的时空环境下,系统都会立刻出现;2,系统始终作为主角的工具出现,始终是被使用的、被动的存在,系统虽然能与主角交流,但它没有自由意志,也不懂得反抗主角。对哲学史比较熟悉的人会立刻发现,系统的这两个特征像极了康德的“先验理性”。在很多例子中,人们喜欢以眼镜的比喻去解释康德的先验理性(康德说人的心灵并不是像镜子一样被动地反映世界,相反,人的心灵都带有一些先天的框框,像一副永远带着的眼镜,人看到的一切,都是透过这幅眼镜得来的。正是这副眼镜,把外部世界整理成有规律的样子呈现给我们)。而如果说先验理性相当于主体的眼镜,那么眼镜——这种与主体没有距离的、随时在场的、始终作为工具存在的东西——不正是所谓的“系统”吗?而现在的系统小说正是在这种眼镜式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主角与系统的关系,和主体与眼镜的关系毫无二致。
也就是说,“系统小说”中,系统与主角的关系将是未来的重点。当然也存在着另外的选项,那就是绕过系统,将系统这种“眼镜”直接拿下。值得一提的是,谢林在自己的晚期哲学中发展了一种反对关系主义的哲学,他提倡主体与自然界之间是没有任何中介的。也就是说,“系统”是一种需要被取消的东西,穿越者与异世界之间,并不需要系统这样的存在。那么,在同人小说中,谢林哲学能否找到自己的信徒?“没有系统的异世界”又会表现为什么样的形态?
实际上,“没有系统的异世界”已经有了存在的苗头,而传统的系统论在近几年也处在一种解构的可能之中,例如《寻找弃坑的舰长》、《是明日方舟哒!》就提供了有趣的方向,但是本文篇幅较短,将不再详细讨论和分析这样的内容。这一部分将在其他的文章中得到补充。在这里,只能做一种无条件的相信:在未来的小说中,所有的问题一定可以得到全部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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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参考资料
“思辨实在论”短述:https://www.douban.com/note/611345312/
思辨实在论(speculative realism):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74003435/?type=like
康德:一切的知识都必须源自于经验,但同时知识不限于经验:http://blog.sina.com.cn/s/blog_9b13f5da0102z395.html
除此之外,关于普罗普的部分无疑来自叙事学的研究、“隐形的画布”似乎是来自某本图像学研究书籍,然而我遗忘了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