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三年前之旧文,不代表当下观点
目录
一 观看之道、第一次的体验
二 无限的穿越者
三 论“失踪”
四 幽灵、佛教与转世 纪念《渡灵guarding》
五 沉默与对话空间
六 虚假与真实
七 有一些体验是无法用语言表示的
一观看之道、第一次的体验
动漫的观看一直是一个引而不发的迷,一个隐蔽的知识:没有人分享他是怎么“看”动漫的。人们认为这——动漫的观看方式——是一个私人生活的问题,或者干脆说:“观看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观看罢了。每个人都会看。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观看难道不也是一种习得、一种可以被建构的习惯、一种有无限可能之物吗?观看的诸多方式——躺在沙发上看,坐着看,一边跑步一边看,或者一边玩游戏一边看……;观看的诸多“意向”——恍惚地注视着一个偶像,或者为镜头、轨迹、色彩运用而捶胸顿足,抑或寻找着线索的蛛丝马迹,在剧情的织网中穿梭切割……;用手机看,用电视看,用平板看……
人们在下意识中使用这些观看方式——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或许人们已经遗忘了最初的观看,遗忘了那最有幸福感的、最初的观看之道。遗忘了相遇的最初瞬间。
人们刚开始接触动漫时,他们的观看是如何的?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那是一幅怎样的身体啊——如同夸父一般的开拓者的身体,如同亚当一样的原始的、有无限可能性和开发潜力的身体——最初的感动还能被拾回吗?最初的体验还能被再次打开吗?
原始的身体隐藏着丰富的可能性,它等待着被确定一个方向。在诸多的观看之道中,一个人或许只能暂时选择一种——要么看这个,要么看那个。注意力是有限的。如果要看一个角色,就不得不忽视镜头上其他的角色;如果要看色彩搭配,就会多多少少地忽视空间和形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或许只有疯人才能将其突破。
我很确信的是,人们或许正在遗忘原初的体验,遗忘那种古老的、最有激情和好奇之心的观看方式。在这种遗忘的巨大魔力之下,整个二次元世界都慢慢褪色了。
二无限的穿越者
想象你是一个穿越者吧——想穿越到哪里,就去哪里的那种。
这样一来,你会发现悖论:无论哪个世界,你都想去探索一番;无论哪个角色,你都想去问候一番。属于你的世界是无限的,你面前的道路是无数条。
但是,在第一次穿越后,你会发现与一些人,一些新朋友建立起了不可分割的友谊。你舍不得离开他们,于是便带上他们一起穿越。久而久之,你发现自己带着一整个——打个不确切的比喻,一整个“水晶宫”——在多元宇宙里漂流。毕竟,每到一个新世界,你就会发现更多的“新朋友”,但你又舍不得旧朋友们。你的朋友越来越多了。
最初的穿越可以是多种理由的:想要改变某个角色的命运,或者仅仅想要满足自己贪婪的占有欲;想要改变世界的构成,亦或者想要明确穿越者的使命。然而,每一次的穿越,都在破坏着这些理由。尤其是,当你以拯救者自居,想要改变万千世界的悲惨命运之时。你会发现自己累了,穿越不动了,产生了审美疲倦,等等。你会发现,尽管你拥有了无限的世界,但你毕竟是一个凡人——尽管无限的世界在你面前敞开,但你能保持穿越者的初心到多久?每一次的穿越都在消耗你的意志。你那数以千计的朋友们想要爱你,而你还爱着更多即将谋面的新朋友……作为一个人,你的爱只能分享给有限的对象。这真是一个悲剧。
所以说,《无限恐怖》这个名字,真是起对了。穿越者,轮回者,他们的世界就是无限性的。但我同样认为,《希灵帝国》更加体现了“有限的个人”和“无限的世界”之间的痛苦悖论——这两个要素正激烈的对撞着。角色是那么的多,而主角却是有限的。
唯一克服这个悖论的办法就是尝试“不做人”——成为机器,神灵,或者什么其他的非人之物。但是,这样还有成为穿越者的意义吗?无限的大门将被穿越者自己主动地关上,因为这是不可承受的重量。
三 论“失踪”
“失踪”是一个最恐怖的事。你知道他曾经存在,但现在他失踪了。你不知道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活着还是死去。但你在乎他,不得不在乎。他的存在是一个谜,一个不断吸引人的意向的、无限性的迷,犹如黑洞一般。人们不得不想:“黑洞”内部的世界是什么呢?或许某一天,我也要进去。
他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带着一连串的尾声和回响,犹如回音室里的回声,在你的生命留下长长的、盘旋的尾迹。
四 幽灵、佛教与转世纪念《渡灵guarding》
幽灵的存在是一个谜团。他既是存在的,又是不存在的。或者这么说吧,“幽灵的存在”正意味着“人的不存在”;“幽灵的生”正意味着“人之死”。如果你看见一个人的幽灵,那往往意味着不言而喻之事。
但是,幽灵不是人类的“敌人”,相反,幽灵与人类有一种继承性,它总是与人保持有极为奇异的同一性。人们不会认为一个人的幽灵不是他本人,相反,人们会认为一个人的幽灵就是他本人,幽灵就是人的最真实的存在,是洗去了尘世的重量的纯真灵魂,是一个人的本质之所在。
幽灵那透明的身体意味着与“此世界”的薄弱的联系,它时刻都蕴含着脱离地心引力的能量,蕴含着那种去到另一个世界的“潜力”,随时都准备着彻底透明、彻底消失。幽灵存在于两个世界的夹缝,它随时都在向远离凡尘的一旁逃逸。人们往往发现幽灵的超自然性——瞬间移动,无法触碰,不需要吃饭……这是来自另一个层次的世界的馈赠。幽灵就像气球,稍不留神就会飘向宇宙的深层空间,飘向另一个世界。
选择转世的幽灵,要么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吸引力,要么是因为……幽灵本身的、作为两个世界之间的存在,在生活世界上与纯粹的人类世界的不兼容性。我相信这可以克服。只要理性的对话……只要打开对话空间,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剩下的问题也不会太有害。这里似乎并不存在不可协调之问题。
我认为转世重生无异于“杀人”——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下面来澄清它。我的意思是,转世重生是否摧毁了幽灵的主体性?我认为是的。(但是,说到底,佛教是否认为存在着幽灵呢?幽灵的存在似乎是一个人类学事实,范围远超佛教,甚至非洲原始部落也相信灵魂的存在)
说到底,转世这个概念,要回到佛教理论中去考察。当然,我不善于佛教,所以下面的说法或许会有偏颇。
那就开始吧。我们知道,主体性在佛教理论(或者说,佛教哲学,佛教思想)中一直是一个悖论点:佛教不承认人有主体性,不认为人是独立性和能动性的存在;它把人的存在还原为“五蕴”(我在上上上一篇文章《宝石之国与早期佛教思想》里提到了)。但是,佛教也不能坚持人没有主体性,因为“转世重生”本身——人为什么要转世?因为要轮回。为什么要轮回?因为要摆脱“业报”。业报是怎么产生的?因为“我的行为”产生的。要轮回,就需要一个有意志的主体去实现业报。转世的那个存在是什么?难道不是“我”吗?如果不是“我”,如果“我”只是五蕴的机械的聚合,又为什么要有“我”来把“业报”还清?
五 沉默与对话空间
把心底里的话大声说出来,乃是最困难之事。正如那句话所揭示的:“分明就在口头,但怎么也说不出”。
如果每一句话都能毫无障碍地说出。如果每一个内心的言语都能顺畅地流通,人世间会少很多烦恼与忧虑。但人类毕竟是害羞的:在人类的嘴里,语言不是像机关枪一样弹射着出来,而是像排雷活动一样蜿蜒曲折、布满危险,考虑到种种的可能。这就是人类的交往方式,这种方式敞开了特殊的对话空间——对话在这个空间中进行。
让我们想象《春物》,或其他的恋爱型的番剧。人们会发现一个特殊的对话空间,这个空间里布满了“地雷”和“禁止入内“的招牌(请原谅我使用这么一个隐喻性的说法),布满了可以行走的路线和不可穿行的地域。
空间里存在两个语言之线,它们属于一对恋人,它们分别曲折蜿蜒地在空间中运动,产生了数不尽的对话。话语的运行小心翼翼,话语的行动搜肠刮肚。但这不是诗人之语,而是恋人之语,是恋人之间的对话空间,是充满湍急暗流的狭窄山川。恋人的絮语在这个空间发展处种种复杂的相互结构——欲说还休,口不择言,难以启齿……
在这里,话语龟缩在唇齿之间,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在双唇之间。如何把言语打开、让情话流通,如何伸展对话空间,这就成了问题。对话空间怎么被打开?要知道,害躁的情人们,如果不遭遇巨大的冲击、不遭遇实在界的刺穿,是不会去打开这个空间的。
什么不去考察《春物》中的种种对话空间的打开方式,探究其动力因、形式因、质料因和目的因呢?考察对话的开展,动力,结束,以及“余响”……
六 虚假与真实
虚假与真实不是相对应性的二元概念(尽管他们是一对反义词,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这意味着不存在虚假,也不存在真实)。
两者拥有不同的结构,它们的定义在深层结构上不是相互对应的——人们以感官的所知作为真实,而把感官的极限视为真实与虚假的边界,并进一步把超感官之物视为虚假。这意味着虚假是以否定的方式加以规定:“这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因为我看不见它,听不着它,摸不到它,理性又推理不出来它,所以,这是假的……”
狭窄的思想探测不到虚假的真实性,不了解虚假总不是全然纯粹的虚假。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枕、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统统淹没在名为“虚假”的冰水中……它把现实变成真实,用一种虚假的真实淹没了其他的所有真实……
(当然,人们可以用同义反复的方式规定真实与虚假:真实就是虚假的反义词;虚假就是真实的反义词……这种定义总是真的,但是,除了定义本身以外,它什么多余的信息也没告诉我们。还不如上面的定义呢。)
七有一些体验是无法用语言表示的
不可言传之体验
有一些体验是无法用语言表示的——比如,【手指覆盖在二次元少女的耳骨上的坚硬的触感,上面有曲折温暖的软骨。】
这是我做的一个梦。
这些体验被文学的空间转换为文字后,就丢失了身体的本真性,就不再能被还原为是纯粹的体验。文字是大地之墙,它有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我会想,一个人究竟怎么着做才能变成穿越者。乞灵于自然科学吗?乞灵于虚拟现实技术、绘图、三维动画或精神科学吗?为什么我能够设想的事情总是不能够实现呢?我可以设想二次元真实存在,但这意味着二次元的确能真实存在吗?如果不能够,为什么我还能这么设想呢?
这可不是什么唯心主义。这里的问题恰好在于心灵与现实的边界——如果这么说没错的话。我为什么能设想一个现实物理学中不存在的客体?我的大脑难道与现实世界的物理结构不兼容吗?但它本身不就是属于现实的吗?或者说,现实本身具有超乎寻常的复杂性吗?——Oh!这真是令人惊奇啊。“惊奇是大地之盐”!
大自然,或者说上帝,赐予我想象和思考的能力,却不给我这些想象和思考真实存在的证据。这是在折磨人类。
但是,“哪怕这是一个梦,我也要好好把它做下去。”哪怕不是现实之真实,也要继续让它长久地持续存在。二次元是一个梦吗?好好做这个梦,一直做下去。有滋有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