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属于三年前旧作,不代表当下观点
我在几年前写过一个小说,从那时起,我意识到小说设定是一个重大的问题(甚至不光是小说设定,也包括了一切的设定)。给予主角的超能力不能是随意的,世界观不能是随意的,这其中有所秩序。
设定指明了另一种现实,这种现实是真实的,又不是真实的,因此毋宁说它是诡异的。设定是一团迷雾,人们往往根据灵感和直觉来设定,而我认为设定中蕴含着一切问题的答案。目前没有办法对设定问题做出有效回应。这部文章是对设定问题的可能的回应之一。必须给予同样感兴趣的人以忠告:指望从传统的人文社会科学中寻找现成的答案的人,或许会空手而回。
上篇: 设定学的观念(简论)
序言:未曾想过的道路
开篇致辞:莱布尼茨的《神义论》问题
1·新时代的视觉性:游戏规则化的世界图景
跨媒介的圣客体
新时代人的新视觉
被“游戏规则化”的世界
2·设定之链,以及自然科学和文学理论对设定学问题的脆弱性
设定之链的咬合性和无理据性
对于设定学问题而言,自然科学、文学理论的脆弱性
附文:《神义论》与多重现实
3·短论:创造力的观念系统
设定的演绎法:设定的外部性,以及设定本身的演绎
作品形而上学,作品-客体世界的形而上学深层结构
4·短论:可想的现实≠实在的现实 吗?
【可想的现实】毕竟是能够被设想为【存在着的】,能够被设定之链所考察的。这不仅仅是心理错觉的问题性范围,不能如此解释
“大全哲学”与装置论:设定学的断裂与空白,一种局部设定学(暂缺)
凝结点:现实与幻想的悖论土地(悖论空间)(暂缺)
费希特哲学:无规则的规则,根本规则,断裂的规则;最根本、最终、无法被进一步消解的规则(无法被进一步还原的终极性规则)(暂缺)
内型与外型:内在属性与外延(暂缺)
结语:布朗肖的文学超世界
下篇: 太一行吟:崇高ACG的神圣客体(暂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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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未曾想过的道路
“当你们用‘是’或‘存在’这个词的时候,显然你们早就很熟悉这些词的意思,不过,虽然我们也曾以为自己是懂得的,现在却感到茫然失措了。” 柏拉图,《智者篇》
“现在要重新提出存在的意义的问题。”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当人们谈论起“设定”一词的时候,一些属于这个时代的观念已经浮现于脑海:游戏设定,规则,异世界,魔法,科学幻想,蒸汽技术,精灵和矮人,空间站和奥术,轻小说、火雾战士、无限恐怖,约会,巨人,黑岩射手,天使,死后世界,SOS团——如此,这个清单似乎可以无限地列下去。这个清单的存在,意味着人们已经对“设定”有了模糊的直觉和观感。
(正如海德格尔所言:人们在了解存在论之前,就已经对存在有所“前-存在论”的体察了)
然而,尽管人们对“设定”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思索,但对于“设定”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人们却依然还是茫然失措的。设定究竟是什么?当一条巨龙出现在堆满财宝的巢穴,当一个穿越者得到某种超人的力量,当人们开始设定一个不同凡响的异世界时,这里被考虑的“设定”究竟是什么?设定的秩序是什么,设定的谱系是什么?
显而易见的是,对于设定的诸多问题,人们还不甚了解,因而也无法给予准确的答复。本文的主题在此时也就突然浮现了:全力以赴地形成一个导论,形成名为“设定学”的论述,尝试处理现实与异世界的关系,考察虚拟的异世界为何成为虚拟,以及如何将现实与非现实两者进行置换。
是时候形成一个新时代的新思想系统,新的观念结构:关于设定,关于创造世界和世界转换的结构。关于从此岸通往彼岸的结构,关于世界以及次元壁的所思与所行。
在这场究极的斗争中,似乎隐约有激烈的厮杀声传来。
开篇致辞:莱布尼茨的《神义论》问题
“人们必须探究由偶然性事物总体结构构成的世界之此在的理由。”
“既然现存的世界是偶然的,无数其他的世界同样是可能存在的。”
——莱布尼茨,《神义论》
莱布尼茨在《神义论》的第107页,提出了“受局限的事物”与“无数其他的世界”之间的关系问题。根据这个说法,构成人们的现实的一切事物均是“受限的”,因为它们自身并没有使自身成为必然的事物,而是借助其他的对象来说明自己的必然性——无论那个对象是神、上帝或者自然科学。这也就是说,事物本身不具有必然性,它们是偶然地被生成的,而这意味着:
“既然现存的世界是偶然的,(那么,)无数其他的世界同样是可能存在的。”
接着,莱布尼茨宣布:
“我把世界称作是一切现存事物之整个顺序和集结。……存在着无限多的可能的世界。”
如果我们暂时偏离莱布尼茨的论证顺序和本身的目的,这里的意思可以大胆地引申为:世界是一切现存事物之顺序上的排列。——这意味着世界是多重的。因为构成世界的诸事物,可以拥有不同的排列顺序。“现实世界”,不过是这些不同的顺序的一个瞬间。
还存在着另外一种现实,还存在着无数种现实,这种现实能够通过事物的不同顺序,通过不同的组合方式来呈现。设定学的秘密部分地起源于此:它是考察另一种现实的手段;它考察事物之间、事物的内部的顺序,考察万物间秘密的联姻。
1·新时代的视觉性:游戏规则化的世界图景
游戏化的现实现实化的游戏
在最近的几十年,人类社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世界的存在性的转变:世界被理解为一个规则的集合;它被理解为一个如此的图景:通过一系列原则的推演与交互,以生成一个存在论的独特空间,这个空间是设定学的世界。这个世界,应该能被称为是“可能世界”,或称为“客体世界”、“架空世界”。
这个“架空世界”,为方便理解,人们可设想《侠盗飞车》这款游戏。这个游戏,按照一系列的游戏规则重新编制了一个世界,并允许人们进入这个世界之中。这些游戏规则可以被如此表述:
……
1: 存在 生命力
……
327:存在 摩天大楼
327·1:摩天大楼 没有生命值
……
782:存在 行人
782·1:行人 如果被攻击 生命下降
……
通过“规则”的集合(设定集)生成世界
注:
世界可以按照如此的方式构成自身,这是毋庸置疑的。更进一步的,世界不仅仅可以按照这种方式(如同编程语言一般)构成,它同样可以通过一系列的叙述(讲故事)来构成,通过一系列的画面流动、一系列的声音来构成。
在这里,重点其实并非是作为媒介的方式(编程语言,画面,声音等),而是被传达的信息——关于客体世界的信息。这个客体世界将可以被多种方式、多种媒介表达,但其内容本身却能诡异地保持同一性——例如,《fsn》系列,既可以通过galgame来玩,也可以通过TV动画来了解,也可以通过有声小说或同人小说了解。但无论媒介如何改变,被媒介传达的信息却是具有同一性的。
不过,这并不与我们前面的断言——断言架空世界是如同游戏规则一般组织起来的——产生悖论。实际上,这是一个问题的两个层面:架空世界本身(的跨媒介性),以及架空世界的可建构性(设定)。后者是本编的主体内容。
世界以游戏规则一般的方式组成了自身,并且这些规则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交互作用,这是显而易见的。但问题不在于这种规则之交互是现实的和显而易见的,问题恰好在于,这种规则之交互怎么可能是现实的?如果这是现实的,那么现实的边界不就被极大地扩展了吗?
有人可能会指责,认为上面的一番叙述是在玩文字游戏,是模糊词义和堆砌华丽辞藻,并没有展示什么新的内容。但是,如果不把现实理解为一种具有延展性的可塑性的存在论空间,如果不因此而猛然发觉“现实”不仅仅是眼前的“现实”,而是具有隐含的、更深层的现实性,而且这现实性是能够刻意构造的,那么,人们将无法产生对设定的敏感,无法产生对设定为何仅仅成为设定,而没有成为现实的惊奇。
是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设定之所以成为设定,现实之所以成为现实,人们一直以为两者间存在着无法跨越的屏蔽(所谓-次元壁),但设定却正是隐含于现实的深层结构中的,蕴含于现实的多种可能之中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提出了难缠的问题吗?不是现实的却成为了现实,并且宣告自己本来就是现实的一部分,现实与非现实的壁垒被如此消解了吗?在cosplay的动漫会场中,人们真的可以区分coser与被cos的存在之间的奇妙差异吗?或许它们本来就是一体,或许异世界的来客早已到来?
这里被提出的问题,不是一个元科学、元认知论的问题。而是询问:现实何以成为现实,它何以把“虚拟”(由设定建构的客体世界)排除在外,要寻找这种排除的合理性和可能性。要寻找现实的潜能性,现实的深度和现实性的来源。
要阶段性的解决此问题,似乎不得不询问现实与非-现实的差异在何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不得不对构成现实(和架空世界)的“设定”进行考察。这这个方法论的工作,是下一部分的内容。
我们正在接近次元壁吗?
2·设定之链,以及自然科学和文学理论对设定问题的脆弱性
那人在用真实的光充盈自己以后,
看着飘然而过的星辰和付丽在旋转点的天体,
发现我们的白昼竟处在如此广袤的黑夜里。
(卢卡努斯,《法尔萨利亚》)
由设定(规则)所堆叠而产生的架空世界,似乎的确与现实世界有所差异,这个差异在于,设定与设定之间的关系毕竟是离奇的:
“请设想这么一个问题,假如异世界存在邪恶的巨龙,那么,为了应对这个物种,异世界人类的军队和城市会产生如何的演变?
这是一个典型的设定问题,它明显的提出了设定与设定之间的交互性,询问一个设定的改变(存在巨龙这个物种)会对其他设定(人类军队的构成)造成什么影响。
“或者,人们还可以问:假如异世界存在哥布林,为了应付这些难缠的哥布林,人类可能采取什么行动?哥布林的社会本身可能会如何发展,他们会是什么样的社会形态?
我不是在说《哥布林杀手》,不是的
对于这个设定的问题,答案似乎不是唯一的,而且没有可靠的方式来推导出这个答案来。这意味着,设定与设定之间不仅仅存在着联系、咬合和互动,还存在着空白、断裂、差异。这真是离奇的关系!
对这种离奇的设定关系的考察,不得不通过设定之链。设定之链可以考察不同的设定彼此之间的咬合性和断裂性,查询一条设定如何互动于另一条设定。(这种设定之间的复杂互动最终生成了复杂的世界)实际上,对设定之链的定向考察,最终显示出一部作品、一个世界所特有的形而上学系统。这个形而上学系统最终揭示出客体世界(可能世界、架空世界)的不同凡响之处,显示出它与现实的差异性何在,又如何表现这种差异。
进一步地说,架空世界的形而上学,与现实世界的自然科学-形而上学似乎是无法兼容的,两者间存在着悖论,存在着难解的差异。
例如:对于架空世界而言,人们似乎会潜意识地认为,客体世界应该是由类似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来构成的,这些架空世界的物理法则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响应一个,这些法则是世界的骨架,支撑起其丰富的内容。(实际上,这些法则或许就是设定的另一副面孔。)
那么,是否能够对这些“物理法则”,通过科学的方法论做出精确的考察?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人们毕竟不能深入到世界本身之中去,人类只能(通过各种媒介:游戏,文字,声音,图像等)遥远地视见一系列的架空世界的生活现象,并尝试着从生活现象中归纳出一整套不甚完全的设定集。实际上,即使对于作者们而言,设定同样也是迷雾涌现的:作者们的设定往往并非源于严肃的、精密的归纳系统,而是源于片刻的遐想、短暂的激情和片刻的趣味。设定的秘密在这里依然是一团迷雾。
那么,是否能通过其他的成熟学科,例如文学批评理论来考察作品的设定?这依然是行不通的。以文学理论为例:
俄国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的理论,仅仅重视作品的可变的词语和文字表达,重视故事本身的媒介而非故事本身。精神分析文论、读者反映批评分别把作品的中心移动到作者的心理结构和读者的阅读过程,这同样并非是对作品本身、对客体世界、对设定的考察。而社会-历史批评和传记式批评则关注现实世界加之于作品中客体世界的诸多影响,同样是差之千里。至于神话原型批评,如果仅仅作为作品创造所依附的建构原则,才是可行的。
因此,按照我们的看法,绝大多数的文学理论都没有关注作品本身展示的客体世界,而把注意力放在那客体世界的外部。因此,自然科学与文学理论均无法显示出客体世界的设定问题——这两个理论的工具是不够齐全,不够合适的,无法揭示出设定问题特有的维度和难题性。
这意味着,人们将不得不退回到一种朴素的自然哲学的系统中去,放弃上述两种理论,并尝试着重新规划整个设定学的存在论,规划它的进路和难题性。这也正是我们正在做的。
3·创造力的观念系统
1·外部性的东西影响了设定——设定的外部性;观念系统与作品形而上学
人们的确可以按照特定的观念系统进行创作,这是当然的。例如,可以按照精神分析理论的一些要素进行创作活动,或者按照超现实主义的方法论(如自动写作理论)进行创造。人们同样可以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或康德的美学理论来创造。这都是可行的。
因此,这里存在着一种观念的演绎系统——所谓演绎,就是从一个东西里推导出另一个东西;从一个存在中推论出另一条存在。例如,人们可以从
“有一些人类生活在月亮上”
通过推导的方式,演绎出:
“还有一些人类不生活在月亮上”
或者,从不那么严格的逻辑学的意义上,人们——比如,一个灵感枯竭的作者,可以在小说创作中,从:
“心理结构中存在着自我、本我、超我三个结构”(精神分析理论的论点)
演绎出:
“我想写一部小说,背景是这样的:从一个存在——比如,就盘古吧——中分裂出三个存在,它们之间的关系正如自我、本我、超我三者的关系。我的小说将从这种精神分析的观念开始,以这个观念为小说的世界观、小说的设定的依据。”
因此可以看出,在设定中,存在一种演绎关系:从一条设定演绎到另外的设定;例如上文,从“精神分析的结构”到“盘古中分裂出的三个存在”,在这里,作品的设定之间,存在着隐蔽的根源——这种根源是外在于作品的,而且是结构化的:这种对外在性的结构的间接套用,导致作品本身也带有了结构性。
2·内部性的设定演绎
上面提到的是设定的外部性:在这里,是外在于设定的存在决定了设定的结构。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内部性的设定,也就是从设定到设定的演绎。这种演绎,也就是作品本身的形而上学系统。更进一步地说,这种演绎法,与设定之链的咬合性是同一性的。它们都把一条设定引向另一条。
4·可想的现实≠实在的现实 吗?
设定学中存在着诡异性:这个诡异性是指,设定学所揭示的“可想的/可能性的/架空的现实”与现实世界的“实在的现实”之间的矛盾统一性。具体而言,就是说:
对于【架空的现实】,人们竟然是可以将其视为“现实的”,而且这个现实是可以加以理论化、加以修饰和整改的。这意味着人们日常中对于“现实”的观念存在着巨大的错误和漏洞。人们身处的“现实”绝不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东西,而是可以被设定的。
人们把“幻想之物”当做“真实之物”,这并不意味着人们突然出现了精神疾病,也不意味着,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把所有责任归咎于心理,这是一种变形的唯心论)相反,这意味着现实本身具有漏网,意味着虚幻与现实其实并没有太严格的区分,两者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体的。现实中的物体本身具有被改变的潜力。
(想象“超真实”:鲍德里亚的超真实消解了真实与幻想的区别,并把它们统一成“超真实”的客体)
结语:布朗肖的文学超世界
“我渐渐开始明白:这本小说是不可能让人读懂的,因为它一点也不[再现](represent)……它不构成[另一个世界]……” ——《导读布朗肖》
从某种程度上说,布朗肖哲学,以及其文学是设定学的最严重的敌人:这个人的文学写作是反文学的,因为它仅仅是文学本身,是那种不能被理论所约束的、最为狂野的、无法被分析的文本;是文学的黑夜:在这里,文学不再表述外界,它不再是外部性的。文学退回了自己的永恒内壳,成为了纯粹文学—或者说,非外部性文学。文学不再指称外部性。
布朗肖重视文本自身顽强的独立性——文本自身与现实世界拉扯开的一片空间,这个空间禁止人们把文本拉入日常生活中去理解,它有力地保持着文本自身的独立。从这一点上来说,布朗肖没有发现设定学,他发现的是文本的形式所敞开的那个世界,并且,它不是架空世界。
设定学的对象是这样的文本:它不是形式主义的文学,不是画面、语音、文字,它是媒介所指称的对象,是被媒介所撑开的内在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是迷雾笼罩的。现实世界在这里是诡异的,因为这里的文本并不指称现实——至少不是现实主义的那种”现实“。实际上,我愿意相信:被文本所指称的内在世界有自己的秩序和逻辑。即使这是荒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