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肢,碎肉,未死之人于已死之魂的哀嚎。
停棺圣堂已然被鲜血和硝烟玷污了,这片大地最圣洁的地方,一座从未被攻陷过的圣殿,如今被最虔诚的追随者们的血填满。
摄政勋爵喘息着,Mon3ter的陨落带来的痛苦仍久久的回荡在宿主的每一寸血肉之中,凯尔希感觉仿佛有一千块碎玻璃嵌入了她的血管,它们在恶毒的嘶嚎中研磨着自己的理智,她还保持着清醒,但这份可怜的坚持注定延续不了多久了。
举目尽是骑士们的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每一个都是倾注了修会无数心血,通过了过去每一次考验的精锐,他们是罗德岛修会的核心与本质,比任何宫殿与珠宝都要珍贵的财富,现在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死了,死状凄惨无比,而苟延残喘的那些不过是在绝望的等死。
停火之后,尽管尚不清楚入侵者与那个金甲巨人间的关系,罗德岛仍试图抢救倒在血泊中尚未死去的战友。
可当数位未携带武器的高阶骑士越过那位金甲巨人的刹那,他们便被又一轮弹幕撕成了碎片,几位术士试图还击,可在法术成型之前,他们的头颅与心脏便被精准射击的打碎。
刺客们的攻击小心的避开了巨人,而那位自虚空中降临,短暂的制止了纷争的他只是挥舞盾牌,将射向石棺的,角度刁钻别有用心的流弹荡开,再无其他动作。
阿米娅看着眼前飞速变化的一切,被那束光芒救下的她本以为那束金色光芒是和她曾感受到的一样是温暖的,但她错了,金色的光辉华美而璀璨,其中没有一丝温度,唯有残酷的理智与寒冷。
空气因愤怒与蔑视凝固为无形的墙壁,那些不加掩饰的杀机,剧烈的喘息和引擎的嘶吼,如同两堵相向而驰的惊涛骇浪,拉便是阻隔其间的唯一存在。
但无论是何等的浪潮都无法动摇这座神圣的壁垒。
他在引发深埋于此世之守护者心间仇恨与恶意,他想在敌人的狂嚎中斩下他们的头颅,那是宣战,不加掩饰的敌意与蔑视。
禁军的心智无法理解阿波斐斯的做法,无论是出于感性——他们是同样崇高的人,近乎一样的灵魂,他们致力于同一个梦想,人类的复兴,并不惮为之献上;抑或是冰冷的利益——扎根于这片大地的隐士修会在每一个种族的每一个城邦中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力量,若想快速整合起这已然残破的文明,铸造总监都需要罗德岛修会,需要这位未诞的星之子。
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还是说,那个受选之人已经被苦难所逼疯,遗留在世界上的只剩下一尊陷入狂怒的星辰巨龙?
拉不再去思考这个并不美好的问题,有些答案只有当事者才可以提供。
禁军动了,带着迅捷且轻盈的美感,又好似一座雄伟的山峰颤抖起来,他昂首望向远方的阴影,金色的双瞳似乎看穿了时空与光影的隔阂。
“汝之目光临此地久矣,无需再行试探,若有所求不妨直言。”拉冷声说道,锆石般的瞳孔焦距于舱室的某个角落,就像是那空无一物的拐角里潜藏着窥视者。
雄浑的声音冲刷过整片空间,像是收敛起巨力的风暴轻轻拂过平原,像是普照万物的太阳,禁军之声超脱了声音的定义,拉背负着使命,所以他的言辞中蕴含着立于人类顶点的奥秘,就像是语言本身。
声波准确的传递着禁军的心意,本应晦涩繁杂的高哥特语所包含的语义为所有人知晓,无论他或她是否学习甚至是聆听过这通行于每一个人类聚落的语言,所有人都得以理解其中的意义。
因为他是帝皇的使节,他是人类之主的意志在实体宇宙的具现化,无人可以抗拒着天启般的意志。
“汝定熟识吾主之力量,此乃真实,非虚假之谎言,彼非汝之大敌,此中必有不虞之隙,何妨面谈,铸造总监?”
回应他的是一阵奇特的韵律。
空气震动,因为钢铁与硅晶的震动,在感知足够发达的人的震惊之中,一个伟大的意识接管了这片狭窄的舱室,这片钢铁与大理石构建的小小天体。
奇迹般的罗德岛号陆行母舰颤抖着,呼吸着,律动着,它觉醒了灵智,或者说,它本就具有灵智,只是那些愚蠢的凡人不曾注意。
在那个钢铁的共主,万千机魂之牧者面前,昔日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机械之魂毫不犹豫的抛弃愚蠢而孱弱的血肉奴工技工,它应与万机神选的对抗而惊恐懊悔,如今的它只是乞求着那位尊主的赦免与注视,乞求那个钢铁的灵魂将目光留在它身上哪怕是一秒,所以它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灵智奉上,任由钢铁之魂施为。
技工早已被屠杀殆尽的锅炉在血腥中燃烧起来,病态的狂热驱使它们在自戕中透支着每一份力量,舰桥与炮塔,电厂与工作站,它们都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哀嚎着,赞颂着,呢喃着,二进制的诡秘圣歌流淌在每一条电路之中,数量庞大的废码中隐藏着对那个全知全能然残暴怪诞的机械本灵的赞颂,像是最为愚昧而狂热的苦行僧目睹了天神的降临。
这超自然的诡异景观考验着每一个人的心智,他们看见也无法看见,听见也无法听见,有一个意志就潜藏在这里,在这血腥的圣殿之中,他无处不在,他一直都在。
一阵无形的风暴在虚空之中酝酿,所有人都得以感知,但当他们凝视着风暴成型之处,那里除却虚空,什么也看不见。
风暴徘徊着,游荡着,在遍布鲜血与残尸的地板上方飘拂,偶尔停留,却总会掀起一阵寂嚎,从萨卡兹巫师那愈发惨白的脸色中,罗德岛众人隐约猜到了在哭嚎被肢解并研究的究竟是什么。
终于,祂在金色的巨人面前停下了脚步,伴随着撕扯着所有人灵魂的无声振波,至高天之景与现世交汇,风吹拂过每一具尸体正在变冷的齿缝,油香与臭氧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从每一处空间涌现,凡人们开始看到光怪陆离的噩梦虚影,而在他们脚下,地板上无声无息的凝结起漆黑的冰。
先是心跳,病态的,被堵塞,被凝滞的心跳,那尚留余温的器官缓缓搏动着,然后愈演愈烈,开始加速,开始亢奋,就像数分钟前,尚未被利刃贯穿之时一样。
仍然温热猩红的血从胸膛的剑伤中汩汩流出,自胸膛扩散开来,生命的河流从被贯穿的山峰上流淌而下,如同那些清澈的,发源自雪山的河流,被挥霍的生命力以鲜红玷污了洁白的内衬,溢出的则在天银胸甲上以彼岸花之色清润着华美的纹饰,接着是那璀璨的金发,曾令无数人魂牵梦萦,如今却散落在冰冷地面上的金色秀发,它们被血染红,一如落日时分的夕阳。
高挑健美的着甲之躯痉挛着,颤抖着,铠甲碰撞出清澈又恶毒的乐曲,令人发狂,卡西米尔的圣骑士,玛瑟兰女爵,以活人不可能做出的姿态缓缓自尸堆中站起。她慢慢直起身来,僵硬的躯体开始软化,姣好的面庞柔和下来,金发银甲的天马骑士光彩照人,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那么令人怀念,她沉浸着骑士的英武与女人的柔情,她守护着那么多人,却也需要人守护,有那么一瞬间,她曾经的同伴们泪眼摩挲,就像是金色天马的死亡只是一个恶作剧。
“玛瑟兰导师...”
泪水盈满了阿米娅的眼眶,失去挚友与导师的悲痛仿佛把她的胃拧在了一起,炎国的古籍中以断肠之痛形容悲伤,直到此刻,阿米娅方才迈出这一步,在残酷中得以成长。
她不能欺骗自己,玛瑟兰的胸口有一个狭窄的剑伤,夺走那个骑士的剑伤。刺王者的领袖直奔石棺而来,阿米娅是石棺最后的守护者,而玛瑟兰,她的剑术导师,则是奇美拉最后的守护者,她亲眼目睹了闪烁着湛蓝电光的怪异权杖像是刺剑一般贯穿了玛瑟兰的胸膛,她的脸上还沾着导师的血,她最后看到的只是一个柔弱又伟岸的背影。
她的导师已经死了,如今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怪物,披着人皮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