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薄情的人。
明远真人对自己的认知一向如此。
按照她师傅所教导的那样修炼,于那老头座下几十余名弟子中脱颖而出。
与自己同辈的弟子天资不够,他们的肉体逐渐老去,思想逐渐腐朽。
待他们入土,自己靠着度厄之境的修为,一直活得好好的。
修至度厄境,寿元虽增长极大,却也无法做到不死不灭,至少她的师傅,也算是寿终正寝。
待师傅仙去,明远便接过师傅的担子,完成灵药峰的诸多事务。
虽贵为一脉首座,她却不曾动过收徒的念头,每次出现天资不错的弟子,其他各峰的首座总会争的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她只冷眼旁观。
若有哪位师兄师姐良心发现,愿让给她一两位弟子,她也是委婉拒绝,使得灵药峰除了首座,竟再无一人。
众人皆知灵药峰的明远真人待人亲和,内心却抗拒与人亲近,除了偶尔派发下来的宗门任务需要出手,其余时间,她都呆在灵药峰上打理药田,炼制丹药与宗门换些天材地宝,端是极难相处。
只有明远自己知道,修行四百余载,见惯起起浮浮,修仙者,也只是一个比较强的普通人罢了。
世间万物如流水,她的师傅如此,她亦是如此,作为朝天宗的人,只需保证传承不断,宗门兴旺便可,至于是谁接受传承,是谁兴盛宗门,她一概不关心,毕竟,天资愚笨者可无法保证传承不会断绝。
许是看出了明远的无欲无求,刚当上掌教的玄游真人,便将她打发去剿灭一个作恶多端的魔道门派。
那门派中修为最高不过通明之境,自是被明远一顿乱杀,有几只害虫,却因那诡异功法,在她眼皮底下溜走。
一路追查到兴源城,偶然发现一个早慧的女童。
观察了那女童几日,发现这女童不仅天资不错,心性也是意外的好。
明远便起了收徒之心,毕竟这女童有足够的天赋,也不会无端给自己惹祸,最起码不会让灵药峰断代。
待将那女童拐回朝天宗,并为其取名清瑶,明远真人才发现,师傅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清瑶虽然聪慧,或许因为出身不好,染得一身恶习,若是放任自流,可难登大雅之堂。
费劲心思的去纠正,如同当年师傅对自己那般,毕竟她也不再想花费功夫再去收个弟子。
有时惩罚过头,就连明远自己觉得太重,觉得这弟子恐怕早就生出不满。
却没想到清瑶如同膏药一般,喜欢黏在她身边,赶也赶不走。
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明远真人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毕竟她可不会黏着自己的师傅,那个老头也不过是看重她的天资,才愿意花费天材地宝培养她。
是什么原因让这弟子如此接近于我?明远真人开始思考。
是为了少受些惩罚吗?
我减少了惩罚的力度,清瑶依旧如此。
是为了讨好我,好多得些修炼资源吗?
无论消减还是增加丹药,或者干脆对清瑶的修行不闻不问,这个自来熟的弟子总会亲近我,会因为我的情绪难过或者开心。
每当我因玄游师兄下发些稀奇古怪的任务而不高兴时,清瑶总会躲在一边,偷偷观察我,见我表情缓和之时,上前说几句讨我欢喜的话语,也不知这小丫头是从哪里学来的。
在凡人定下的节日里,会浪费我药田里的灵药,炼制几颗卖相不错却毫无用处的糖丸,与我分享。
整日做些无意义的事情,于修行毫无益处,我却不忍心责备她。
不知何时,我开始认同我的弟子,认同她的行为,认同她的想法。
我不想看到我与清瑶之间只有师徒之名,没有师徒之情。
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我不想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当我从辉阳师兄那里得知,我这个白痴弟子,第一次下山,就敢挑战通明境的魔道修士,我简直气疯了,她竟然如此不在乎自身安危。
虽然知晓她很快便会回到宗门,可我总有些放心不下,这丫头从来都是挑好话说。
灵药峰主殿中,明远真人正襟危坐,脑中思虑万千,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只盼清瑶早些回来,好看看她有没有伤着碰着。
忽地,端坐在上座的她似是有所察觉,目光移向殿门。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随后重归平静,明远真人都能想象得到,门外之人是如何小心翼翼。
吱呀一声,殿门微微打开,伸进一个脑袋,漂亮的双目贼兮兮的环顾殿内,当看到上座的明远真人时,忽地瞪的溜圆。
那脑袋的主人,不是清瑶还能是谁。
“不进来,却是要为师请你进来?”
冷清而又威严满满的话音响起,吓的清瑶一个激灵,赶紧钻进大殿,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姑娘。
皱起眉头看了看清瑶所牵之人,明远真人倒也没有多问,这让沈凌烟偷偷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偷偷抬起头,看向清瑶的师傅,只见她风韵犹存,面容娇美,毕竟度厄之境的修者,驻颜有术,并未像她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在看向清瑶姐姐时,那饱含关切的眼神却是毫不掩饰。
“师傅,我听铸剑峰的师弟说,您老找我,所为何事啊?”
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清瑶松开了牵着沈凌烟的手,快步上前,想要挽起明远真人的臂弯。
“给为师好好站着!”
明远真人不为所动,依旧用严肃的语气回应着。
闻言,清瑶赶紧站好,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坏了,连自称都变成为师了,也不知道师傅对洛河城之事知晓多少。
清瑶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思考着如何应付她的师傅。
明远真人见这个装乖巧的弟子一脸无辜,眼神却是飘忽不定,想必又在思索怎么敷衍她这个当师傅的,于是当即怒道:“你这逆徒,嘴上说的好听,下了山,却是把为师的话当成耳边风,以一敌二大战邪修?还与那无相寺的释通拼命?”
“不是,师傅...你听我解释...”
刚要开口狡辩,清瑶便见明远真人眼睛微红,登时心便软了下来。
“师傅,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过来,让为师看看,可有落下暗伤。”
“没有没有。”
清瑶一边摇头否认,一边快速上前,一把抱住明远真人,小声说道:“师傅,我终于突破通明之境了,”
“为师并不在乎你是什么修为,为师只盼你平平安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