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置弩身,拉动弩弦,站在树林中的少年反手从箭匣中抽出一只黑色的弩矢,扣进弩膛。
这样的动作,年轻的斐迪亚已经不知道在这几年里重复了多少次,对这个少年的来说,这机械却极其实用的动作早已如同呼吸一般熟练。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指尖的动作却显得有些生疏了。
“你应该全都看见了。”
“你是谁?”
“当然是塔露拉。”
或许,是因为些他不太愿意回想的记忆,又再一次在他的心中慢慢浮现。
“当然是塔露拉。”
“以前的她……不是你这样。”
“塔露拉只是一个名字。塔露拉只是塔露拉。”
黑色的弓弩习惯性地被抬起,却又下意识地放下,握住弩身的手指也慢慢地松开。脑海中的思绪,让少年慢慢眯起了眼睛,神情也变得有些阴沉。
“吱?”
那只灰毛的松鼠似乎也注意了少年的异样,灵活地从他的外衣兜帽里跳出来,立在少年的肩膀上,抬起小脑袋来,望着这位相伴多年的老朋友。
“帮助他吧。梅菲斯特需要你的帮助。梅菲斯特需要你去让他有价值。他只信任你我。”
“塔露拉绝不会这样,你在利用他对你的信任!”
“我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
“你会为他做到的。一切。”
摇了摇头,散去心中的那股令人不快的思绪。斐迪亚少年轻呼了一口气,好让冰凉的空气冷却有些恼热的脸颊,接着又伸手将肩膀上的松鼠托起,放到了地上,随后继续抬起弓弩,斜过脑袋,让敏锐的视线穿过十字的准星,望向那远处的标靶。
他准备继续训练,以暂时忘却那些回忆。
“你想不想看着他死?”
只可惜,事与愿违。
“唔!”
脑海中悄然浮现的声音,像是电流一般击中少年的神经,抵住扳机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扣下,锋锐的弩矢从偏斜的弓弩中脱膛而出,离开了原本的方向,发出一道破空的声响后,深深没入了粗糙的树干,巨大的冲击力撼动了并不算粗壮的白桦树,让几片枯叶从树枝上抖落,缓缓地在少年的眼前飘落。
“塔露拉……”
短暂的失神过后,斐迪亚少年望了一眼那远处的白桦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弩,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本就显得阴沉的面容上也多了些不易被察觉的沮丧。
“吱吱?”
虽然地上那只灰毛的小松鼠显然注意到了少年的神情,但即便它重新顺着少年的裤脚重新爬上少年的肩头,像是安慰似地用小爪子轻拍他的脸颊,也不能让少年的心情看起来变得更好一些。
“你在训练吗?萨沙。”
只不过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萨沙的身后传来,吸引少年向着身后看去。
“阿尔青大哥?”
漫步走来的那位佩洛青年,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制式大衣,头上戴着有些老旧的军帽,腰间别着惯用的军刀,除了胸前多了一块样式怪异的护符以外,他看起来和萨沙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什么两样,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嗯哼。”
走到少年身边的佩洛人点了点头,随后又转过身去看向了远处的那支标靶和不幸的白桦树,显得有些惊讶似地挑了挑眉,随后又看向了一旁的少年。
“嗯……如果那些弩手们告诉我的是真的,那这应该不是你平时的水平吧?”
“抱歉,我失误了。”
“不比了,阿尔青大哥。毕竟我也不想叫你‘少尉’。”
“那好,萨沙。这只是一次训练而已,出现失误并没有什么,人都会失误,更何况……你有心事,对吗?”
“嗯?”
佩洛人的疑问让年轻的斐迪亚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眨了眨,随后用有些困惑的眼神看向了年长他许多的青年。
“你是知道些什么吗?阿尔青大哥。”
“我有一些猜想,但我希望那并不是你遇到的问题。”
只不过黑发的佩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他只是耸了耸肩,用平常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那总是显得没有什么变化的神情,也很难让人看出他的想法。
接着,他又伸出手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随后向着那棵被弩矢射中的白桦树迈步走去。
“来,给你,萨沙。”
“谢谢。”
“没事……萨沙,我有些好奇,一直呆在你肩膀上的松鼠,是以前那只吗?”
等到他从白桦树上摘下那支黑色的弩矢,走回萨沙的面前,将弩矢递给少年时,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抖了抖自己的耳朵,有些“突兀”地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嗯,是的。从那天之后,它就一直呆着我身边了。”
用手指点了点小家伙的脑袋,少年将弩矢收回箭匣,随后抬起脑袋来,直视着佩洛人的双眼。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青年想要和他说些什么。
“我确实有印象,我还记得你那个时候,想要问我这只松鼠是因为什么而受伤的——不对,我好像记错了,你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不清楚,阿尔青大哥。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也不记得我当时想要问的是什么……”
其实,萨沙还能记起自己当时的疑问,毕竟那事关他的朋友。
“不过我现在到是挺想要知道它为什么受伤的。”
只不过他现在对另一个问题更感兴趣——同样是因为他的朋友。
“是吗?……是因为伊诺,当然我也有责任。”
而这次,黑发的佩洛并没有想之前那样,用着模棱两可的话语“应付”年轻的斐迪亚。
“那天,伊诺来找我问一些问题,但遗憾的是,我当时并没有答案,而就在那时,我正好抓到了这只松鼠,所以我将它交给了伊诺,希望这能使他分散些注意力。可当我重新转过身来时,这只松鼠就已经抽搐着躺在雪地里了,伊诺差一点掐死了它。”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当时看起来并不讨厌这只松鼠,甚至还有点高兴,而且这只松鼠也没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吱!”
灰毛的小家伙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叫唤声,这聪明的小动物似乎听明白了面前这个大个子所讲述的内容。
“安静点,小家伙。”
只可惜这充满愤慨的小小抗议还是被无情地镇压了。
这倒是解释了松鼠为什么这么讨厌伊诺……
伸出手指,把小家伙的脑袋按了回去,萨沙在心中这么默默地想着,随后又继续倾听着阿尔青讲述的往事。
“……我知道有些孩子会在小时候作出一些在成年人看来显得残忍的事,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伊诺当时给我的感觉却并不是这样的,毕竟那些顽童在明事理后,多半会为发生过的往事而感到一些后悔或者至少有一些别的表示,可是伊诺……我至今也没有能够想明白,伊诺是为什么而那么做的。”
那不是他的错。
但佩洛人的神情浮现出有些困惑的神情时,少年的心中也随之泛起了一种复杂的情感,驱使着他下意识地张开口道。
“伊诺他……”
“但就像是刚刚我说的那样,我也有责任……”
只不过,在萨沙还没有能够解释些什么时,阿尔青的声音就忽然变得稍微高亢了一些。
“如果不是我去抓这只松鼠的话,它根本不会因此受伤,而如果我之前便了解伊诺的性格的话,我也不会把松鼠交给他,之后的事同样也不会发生,或者我也能够阻止他,可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伊诺会做些什么——我不知道,萨沙。我不知道,但……”
到了最后。阿尔青并没有把他想说的话说完,只是微微俯身,直视了片刻少年的双眼后,起身走去,转身倚靠在了附近的一棵白桦树上,单手摆弄着胸前那块形状古怪的护符。
“……”
而萨沙也并没有回应佩洛青年的话语,而是沉默地低下脑袋,抬起弓弩,伸手调试着上面的装置,那青黑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而垂下,正好落在了他的眼前,遮挡住了那双绿色眼眸中流露出的复杂神色……
“浮士德,我们去哪?”
“……我……”
“浮士德,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活下去。”
“活着难道不痛苦吗?”
“很痛苦,但我们可以一起活下去。”
于是。
不知道多久之后,一道嘹亮的破空声,忽然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
黑色的弩矢应声而跃,拽出一道长长的轨迹,精准地击穿了那远处的标靶,令人无可挑剔。
“嗯……这才是你平时的水准,对吗?”
“还能更好,阿尔青大哥,你能帮我把标靶移远一些吗?”
“当然。”
“谢谢,不过,阿尔青大哥,我还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要现在和我说这些?”
“……”
阿尔青,没有直接回答萨沙的问题,只是揉了揉自己的鼻尖,随后转过了身去。
“好问题,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能只是我有些担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