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质已经懒得计算自己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来了,这个世界似乎是有意地要消灭他,而白质又很碰巧的是不死之身,这个残忍的世界就这样带着恶趣味一次次地把他蹂躏成渣滓,再看他从一堆碎屑中复原,并以此为乐。
这艘货船很明显不是一艘正常货船,而像是带着针对性来要抹消自己似的。白质虽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危险品运输规范和飞船理论上的燃料承载上限,但这艘船爆炸的威力明显超出了同当量的TNT。
飞船坠落的地点大约在五十公里外的城区中心,那里在第一次冲击后只剩一片断壁残垣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花了十几秒才迫近到白质眼前,在这段时间白质费尽功夫也没能在瓦砾堆里找到一处掩体,为了保住手机,白质握着它把手揣到胸口的衣服里,然而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衣服连灰渣都没有剩下,只有蓝黑色的纳米机器人还裹着自己的体表,在胸膛上有一滩像沥青一样的粘稠物质,这是那部手机存在于世界的最终形态了。
冲击波将整个城市的海拔高度拉到了一条线上,视野所及只剩下略有起伏的沙丘。地面上铺满了结晶化的沙砾,里面夹杂着扭曲变形的小块金属,但没有直径超过两公分的块状物,一种难以形容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散。大火已经彻底被熄灭了,核弹灭火看来确实是有理论依据的,这同样说明周围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没有人造光源,没有火焰,甚至没有月光。黑暗中飞翔着狂怒的沙暴,那是爆炸的余威,脚下的土地如活物般随风扭动,让他难以立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的再生能力已经不用再确认了,爆炸把高楼林立的整片城区化为了沙漠,而白质仍然好端端地屹立于这片荒芜之上。
同样恐怖的是文明圈内的其他生物的生存能力。白质被沙丘里埋藏了一些焦黑的篮球大小的物体绊倒了,他挖出一个端详了一番。那是一个面目全非的智能种族的头颅,尽管白质都分不清头颅的哪一面是正面反面,不过他知道,只要有生命之泉或者那什么培养液,这些人很快就能苏生过来。这个世界不存在死亡,哪怕被摧残成这种形态,生命的火种仍然保存其中,
这是燥热的沙漠夜晚,地表的热辐射还像空气里输入大量的热量,实际上白质觉得现在的气温很可能有数百度,如果白质是普通人类已经被烤糊了,好在白质只是稍微觉得有些热,目前的状态可以支撑自己走到丙561-03开发区。
关键的问题在于,他认不出自己在哪,因为哪都一样,地表上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沙堆,而刚刚的爆炸把自己掀飞到距离原本位置几公里外的地方都说不定;他也没法确认方向,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没有熟知的北极星或者猎户座来辅助定位;他当然更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路标指示牌已经变成了一堆沙子;他甚至无法看清脚底...。
如果让作者来说,这是白质长久以来玩弄人心的报应。
我们的男主只是坐在地上沉思了一会儿,就起身向远方坚决地走去。
“沙尘暴的风向应该是径向指向爆炸中心,为了填补爆炸导致的真空区域,大量的气体正在涌入。”白质想到“冲击波把我掀飞也是沿着径向的方向,轴向上的位移不会很大。现在根据开发区记忆中的位置就可以大致确定前进方向了。”
“当然,这样走依然会产生几十公里的轴向偏差,但那没关系,在走上几天后就能到达爆炸威力较小的地方,那里的人应该被爆炸震昏了,但是手机还能正常工作,那时我根据手机定位就可以修正路线了。”
“沿着我所前进的方向海拔会逐渐提高,因为我现在还处于爆炸产生的坑里,借此我也可以判断出大致的方位”白质已经豁然开朗了,但他的神色转眼黯淡了下去,他想到堇子连着几天都联系不上自己可能就不会来接应了,她再怎么多愁善感也不能仅凭三言两语编造出的拙劣谎言就在一片荒漠中搜救自己。
在一片黑暗中白质没有办法维持既定的方向,天上的星辰被铺天盖地的黄沙所遮盖,他只能每走几十步就根据风向再确定一遍方向。
在酷热的、黑黢黢的沙漠里逆着风踽踽独行,这种感觉跟自己用有线的意识链接操纵工程船感觉差不多,白质反复估算着自己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由于现在可以不眠不休地匀速前进,哪怕步行速度不快也可以保证在不到三十小时内跨越到沙漠的边缘。通往这里的公共交通设施都应该停运了,堇子只能开私家车千里驰援,如果白质足够幸运的话,是能够比对方提前到达碰头地点的。
白质记得不久前也是这么一个人挺下来的,那期间他完成了许多艰巨任务,而现在要做的只不过是机械地摆动双腿,他劝慰自己这份苦差事不会持续多长时间的。为了支撑自己走下去,白质开始迎着风引吭高歌,接着懊恼地发现自己的歌曲储备量太少,唱了一会儿就没有存货了,他打算等回归文明世界后学几首外星人的歌曲。
长期处于昏暗条件下,各种胡乱的想法涌入白质的脑袋,他想尝试直接把工程船召唤到身边,但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一架无人驾驶的巨型飞船突然发动引擎,在港口工作人员震惊的目光里折跃走,这种事情即便在星际时代里也算得上是灵异事件了,他不打算在明天的新闻头条里看到这样的标题:“幽灵船事件!大量民众目击一大型飞船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飞往事发地点。”、
白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经能看到天辰中的繁星了。周边的沙石中隐现出大块的建筑碎片,地面上矗立着断壁残垣,虽然大都不超过一米,但也足以说明自己离爆炸中心有相当的距离了。白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没有感受到一丝疲劳感,但是这种西西弗斯般的苦役让他乏味至极,他靠在一处倒塌的墙根下昂首观星,从行星上仰望宇宙跟在飞船上的视角完全不同,直到一层厚实的积雨云遮住了幽邃的穹顶,他才再次启程。
天上开始下起淋淋沥沥的小雨,来之不易的清晰视野又被雨丝编织的雨幕剥夺,周围的风也停滞住了,白质又一次不辨西东。而后天公好像彻底开始放飞自我,将绵密有力的雨点朝地面泼下来,白质借此机会把头发里和身上的灰烬冲洗干净,并着手在附近的“尸体”上寻找一部能用的手机。
城市边缘地带虽然受损不怎么严重,但是原本就人口稀少,白质费力九牛二虎之力才摸出一部正常运转的智能移动终端。
白质看了一眼时间,自己走了大概一天整。除此之外就无法获知其他信息了,这部手机需要指纹解锁,但所有者的两个臂膀已经不翼而飞了,他弯腰在周围翻找了一圈后不得不放弃徒劳的尝试。
他起身时看到了一个活人,在两步开外的位置上站着盯着他。黑暗中白质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能看到她全身除了脸部裹在宽松的黑色斗篷里,银灰色的飘逸长发在静止的空气中不知因为什么力量而飘动,简直就像西方幻想小说里的死神一样。
白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股寒意爬上他的脊梁骨,在这附近保存完好的“尸体”都是七零八落的,而这位旁观者好像置身事外一样,更为恐怖的是,这位神秘人给他的感觉脱离了“外星人”的范畴而像是某种长得像人的无生命个体。
“你有义务帮帮他们的。”神秘女子突然说到。
白质用平静的语气做出回应:“我帮不上什么忙的,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他不是在推脱责任,而是在陈述事实。
“保护好他们,维持文明的存续”说完,白发女子抬起一只手指向白质身后的方向,那是爆炸中心的位置。
他根本没明白对方所说的“保护”是什么意思,这些智慧生命反正不老不死,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个体的生命或是文明的存续,不过出于礼貌和畏惧他还是点了点头。
白质回身向女子所指的方向望去,雨停了,一道流星划过天际,白质便沐浴在光芒之中,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迟缓地察觉了这三次袭击之间好像彼此并没有联系,也与自己毫无瓜葛。
硕大无朋的蘑菇云从地表绽开,白质身后的女子已经不知所踪,他也即将蒸发成一团气凝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