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模糊的人造灯柱从在地平线上浮现出来,如深海鮟鱇的发光器一样点亮了核爆后死寂的黑暗,接着在那个光点的两侧又涌现出更多的光点,连缀成一条光珠串成的细链,片刻之后这条亮带的一部分升到了空中。
官方的搜救团队带着大批的地面载具和旋翼机浩浩荡荡的赶往受灾区域,白质把自己埋在瓦砾中,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千辛万苦赶到丙561-03开发区并不是为了等待他们,他知道这时候最好把自己隐藏起来,毕竟他可没法跟搜救队员解释清为什么自己在连续经历了三波事故连层皮都没有破。
救援团队每隔几公里就分出一批小分队搜素该区域的“尸体”。在距离白质藏匿处的几百米外,三五位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队员戴着照明设备拿着不知道什么仪器扫描着地面,不一会就挖出一块残破的身体碎片,单凭这一块就足以让身体的主人死而复生了。
白质在这段时间里琢磨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这里的智能物种拥有比涡虫还强的再生能力,这个文明圈的成员就没有一位对于这种不科学的现象产生怀疑吗?还是说人们总是能很自然地接受一个伴随了整个文明发展历程的玄学。
几个搜救队员在地毯式地扫描了半个钟头后便离开了,有一次其中一位几乎把生命探测器的探头怼到了白质脸上,就算这样他都没察觉到脚边的废墟里藏着一个活人,白质心想自己在他们对于生命的定义里可能确实不算生物了。
过了半响,白质感觉周遭的声音和灯光都消失了,便从瓦砾堆中破土而出。就算堇子真的会赶来,他也没什么办法在茫茫荒野上吸引堇子注意到一个单薄的人影。在搜救队伍的灯光消失在视野外后,白质掏出了之前搜尸时摸出来的手机,在不能解锁的条件下他启用了手机的紧急照明功能,按照该条件下的电量消耗,手机足够照明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就是白质所能把握的唯一机会。
整个561-03开发区超过四百平方公里,白质只能寄希望于堇子所属的弗克斯一族有超绝的夜视能力,能敏锐地察觉到几公里外的灯光。
半个钟头之后,一个渺茫的光点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但紧接着又消失了。白质仿佛看到了希望,这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只可能是堇子,她关闭远光灯无疑为了更好地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
很快白质就看到了一辆大家伙从黑暗中隐现出来,它行进时掀起了大量的烟尘,透过滚滚沙土望去,前照明灯犹如一只巨兽血红的瞳孔,引擎的轰鸣低沉沙哑宛如巨兽受伤后痛苦的呼噜声。
这辆庞然大物在白质的面前停了下来,灼热的“鼻息”喷了白质一脸,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堇子这样一位浪荡,或者委婉的说,浪漫的成熟女性会开着这样一辆车来迎接自己。这辆车的体型要远大于地球上的主战坦克,比一些房车还要大,浑身贴满了一块块的反应装甲,只要让它挂载一挺班用机枪,那它就算的上一台实打实的战争机器了。
汽车鸣了一下笛,这一声震得白质眼球都在晃动。从车上的瞭望窗探出了一个人头,一看到那标准性的火红大耳朵,白质就可以断定驾驭这头猛兽的当真是那个随性放纵的女人,她朝下面喊道:“你直接跳上来就可以了!”
“跳”这个词用得不错,白质心想,侧面写出了这些智能生物的身体素质有多么异乎常“人”。他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上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的车顶,一只白皙纤弱的手握住他的脚踝,一把将他从天窗里拽进了车内。
白质重重地跌进车内上,他揉了揉腰椎后起身环顾四周,脚下是防滑的硅胶地板,脚底板隐隐能感觉到其下的供热系统。右手侧是一个双层床,每张的大小都按照说是双人床的标准来设计,其上还摞着几个抱枕。床的一旁是一个灶台,其上的车体嵌有紧密排列的橱柜;左手边是一张桌子和成套的沙发,在上面各种还未开封的包裹、纸箱堆成了小山,身后是一个简易但不简陋的盥洗室,里面竟然塞了一条大浴缸,数条未干的毛巾零乱地散落在地上,上面沾着橘红色的毛发;而在面前的就是驾驶室的大门,得益于更好的材料品质,房车内部的布局更为紧凑但是空余的空间比例也更宽裕了。
白质感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吓得他赶紧回身望去。
堇子一脸坏笑地对他说:“这车怎么样?”
“很不错...,谢谢你来救我。”
“你不觉得这车的外观很熟悉吗?”
“不好意思,我不太懂陆地载具的品牌。”白质只觉得堇子的表述总能出奇的言不达意。
“是吗?哦,是这样吗?你不怎么懂陆地载具的品牌?”堇子脸上的坏笑更浓重了,她歪着脑袋,两只狐狸耳朵挑逗地摆动着,两条秀丽的眉毛拉成了波浪线,不怀好意的笑意从眉梢、眼角、嘴角一齐流了出来。她继续说到:“是啊,不是每个孩子都对车那么感兴趣的。但是如果是白质的话,应该懂的啊,尤其是这辆车...”他吧一根手指点在下唇的中心,似乎是在低声自言自语。
就算是麻木不仁的人也能察觉到堇子的异样,白质意识到无论是她微妙的、似是而非的措辞还是扭捏的肢体动作,都说明了一件事:她是在嘲讽自己,而更糟糕的是他对于她的谜语一无所知。
白质没有冷汗可以流,也不能依靠各种小动作缓解自己的紧张。
“你知道吗?”堇子贴着他的脸说到,她的语气温柔平和的像是在教白质识字一样,她继续说:“这辆车的型号就是狩猎者老款的装甲运兵车,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应该知道的啊。”说完,她装出疑惑不解的样子喃喃自语到:“为什么呢...”
白质一言不发,谎言被戳穿后他已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如果是在地球上,他仍可以负隅顽抗,靠着信息差继续狡辩。但是堇子的狡猾程度远超过她儿子,自己竭尽所能编造出的谎言可能在视频通话的时候已经被识破了,若当真如此,堇子当时可是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心里偷笑自己拙劣的谎言。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站着自己这边,这场语言交锋白质已经不战而降了,但不管怎样,堇子仍然开车来找自己。
“啊!我知道了!”堇子跳起来拍手笑到,“你说谎了是不是?你真是个坏孩子!”
这几声轻描淡写的言语将白质最后的抵抗意愿彻底消磨掉了,为了缓解尴尬,白质附和着干笑了几声,接着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站不直只能靠在了堇子的身上,两个人最后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原本两个逢场作戏的人现在却是真笑了,白质因为死里逃生重见光明而欣喜若狂,只是他原本就是个很含蓄的人,而堇子是被他拙劣的谎言逗笑了,她并不觉得白质是什么威胁,但她的确知道白质是个不可思议的神秘人,核武器伤不到他的皮毛,可是他却连五米高的车顶都跳不上去。
过了好一会儿白质才停下了狂笑,他说的第一句话再问堇子有没有看新闻,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堇子同样的反问:“你有没有看新闻?”
“所以你知道我刚刚遭遇了什么是吧?乘坐的高架电车发生空难,把整个城市点燃了,之后又来了一艘不知道装载了什么的巨型货轮直接冲向地面,把整个城市炸成了一片荒漠,而后又有一颗核弹头的弹道导弹在这荒漠上做了一场核试验。”白质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自己遭到的劫难,之后问道“所以官方有没有什么头绪?
堇子叹了口气说到:“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这是三波不同势力的极端主义者发动的三波独立的恐怖袭击,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
白质点了点头:“这种说法太离谱了,但正因为很离谱,所以很可能是真的”不过他转念一想,三波独立的恐怖袭击接连发生在同一地点和官方杜撰出一个蹩脚的谎言同为小概率事件,因此有必要利用贝叶斯定理算一下官方发言的可靠性,但这两个事件并非是独立事件...
他把思绪拉回来后才想到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赶忙向堇子说:“我既非桑扈之悲,亦不是刘伶之徒,只是之前形势所迫,所以..能不能帮我一下?”
堇子满脸问号:“桑扈?刘伶?那是什么意思?”
白质心想虽然语言相通,但果然外星文明还是不懂天朝的历史典故,只能用了一种直白的方式说:“这里有没有衣服帮我遮蔽一下身体。”
“可是我觉得你这身紧身衣就不错啊。”
“算了,果然你们的观念很‘先进’,话说回来谢谢你长途跋涉来救我”
“我又能去哪里?只不过是顺道救你一把罢了。你不知道吧?丙座的港口已经被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