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几缕黯淡而苍白的光芒从黄昏天空中投下,在半空中沾染上逝去的极昼,铺洒在雪原之上。
泛黄的光华映照着被掩没在积雪之下的残垣断壁,这些木料曾经筑成一座又一座房屋,如今却成了深厚雪原上的一个个棱角。它们中的大部分被埋在白色之下,终年不得见到阳光,只得通过探出大地的,被寒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棱角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它们曾经存在过,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如今,也是毋庸置疑的虚幻。
平静的大地上没有风,寂寥的雪原上同样没有行者。
沉没在白雪之中的木屋,多少年前曾经屹立在这儿,带着其中的生灵,屹立在雪地之中,屹立在无边雪原之中,屹立在极昼极夜的天地之中。
寒意弥漫在耀日之下。
2.
微风之中,PP19搀扶着嘉兰,已经走到了她们打渔的那处湖泊旁。
湖面此时并不封冻,嘉兰此时双腿突然软了一下,PP19连忙将她扶住,让她将身体的重量吃在自己身上。
“走不动了吗?”PP19看着对方,轻声问道。
“没事……让我坐会儿吧。”嘉兰的脸色这时候已经比早上起床时白了一些,身体依旧尽力挺直,却显得摇摇欲坠。PP19看着她,犹豫半秒后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坐在了雪地之中。
“我已经好久没来过这里了。”挺直背部,却斜过身体靠在PP19身上,嘉兰轻喘了两口气,而后这样说道。
“我知道。”PP19看着日光之下平静得如同镜面的湖水,点头应道。
两人之间保持了十余秒的沉默,一阵微风将她们身后的些许雪花托起,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而后送入湖水之中,就这样渐渐消失。
“嘉兰,你现在感觉如何?”双眼依旧看向清澈而平静的湖面,PP19柔声开口,问道。
“没早上起来的时候那么好了,不过也不差。”嘉兰笑笑,倚靠着PP19,同样柔声回应。
“还回的去吗?”PP19又问。
“回不去的话你也不用背我。”嘉兰语调轻缓,却是答非所问。
“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PP19转头看向嘉兰,认真地说道。
“好啦,相信我吧。”嘉兰一点点抬起自己不持拐杖的左臂,这似乎费了她不少力气,但她最后还是完成了这个动作。而后,将手掌轻放在了PP19的头上。
那是一只纤细,柔软,却易碎的手掌。
PP19觉得有些不自然,她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但最终并没有这么做。
“相信什么?”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依旧看着嘉兰,她这样问道。
“相信什么都可以——谁知道呢。”嘉兰神秘地笑了笑,而后没有再看着PP19,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湖泊。PP19渣渣眼睛,也并不再多问,抬手轻拍了拍嘉兰的肩,随后也再度望向了湖泊。
湖泊,波光粼粼,平静着,祥和着,望向天空。
3.
“雪崩时候,我刚刚到镇子上,还没来得及过去,就听到雪塌陷下来的声音。”走在黄昏之下,PP19看着前方,向身旁的vector说道。
“那个时候我本来是想去处置一下嘉兰的遗产……你知道的,她那个时候刚走才一天,我大概也有点急着想要逃离那个地方,就上了镇子。结果到了那边,恰好撞上了雪崩。”
“我当然是没事,但是我也没打算去救人。现在想想,大概也有点太过分了。雪崩来了,所有人都无处可逃,村子就在两座山中间,一座雪崩了,另一座倒是没事,但是大家也都逃不掉。往一边走太远,另一边是首先开始雪崩的地方,而且我就站在那儿……有时候我都在想,如果真的有人往这边逃,我会不会拦住他。”
“总之,镇子是很快埋在雪崩里了,我当时就在那里看着。我记得那个之前一直换渔具的老板娘,她朝着另一边跑,结果被一块冰砸在了身上,当场就倒了下去,有人去把她扶起来,但是两个人最后都被雪给埋了。我在想,当初嘉兰说的船头,他死在了湖里,为什么没有人把他捞起来呢……”
“当然了,他们大概还罪不至死,也没谁就一定应该死。但是,嘉兰她就那样走了,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其他讨厌她的人就可以好端端的在那里,然后,就来了一场雪崩。”
PP19说着看向了vector,后者没有任何回应。
4.
坐在湖边,对着湖面望了许久,嘉兰的呼吸突然艰难起来。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却依旧难以将冰冷的空气送入肺中。PP19一惊,连忙扶住她,嘉兰的一条手臂此时搭在白发少女肩上,却失去力气,滑落了下去。
PP19张开嘴,高声说着些什么,在雪原的寂寥下却无法听见,只得随着寒风,溶解在湖泊之中。
嘉兰艰难地抬起头,被苍白涂抹的面庞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看向PP19。气息在她的肺腔中正一点点趋于永恒的寂静,滑向无声的山谷之中。
PP19不由分说将嘉兰推倒在地,一边喊叫着无法听闻到声响的话语,一边按压着对方的胸膛,是不是俯下声,将气息送入对方口中,却无法阻止活力的流逝和温度的散失,剩下的只有雪白天地间飘荡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干冷空气。
嘉兰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此时也已经难以为继,在艰难的呼吸中,她没能维持住自己的表情至生命终章。最后,当PP19颤抖着放弃一切努力,宣告着这病弱了二十年之人作为生灵的终结时,也已经说不清她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雪原的寂寥在此时被打破,低沉的轻声抽泣化作无形风暴,将一切寂静撕的粉碎,成为极昼之下的雨雪,落在湖泊之中,与平原之上。
嘉兰躺在雪地中,已做不出下一个动作。拐杖脱了手落在一旁,沾上了雪。
PP19脸上仍挂着泪水,她转头看向归于了永寂的友人,摇晃着站起身,拿起拐杖,背起了对方,一点点走向了木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