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小屋外,北极的极昼之下,雪原上正刮着算不得猛烈的寒风。嘉兰把自己裹在厚重的棉袄中,兜帽和风镜加在一起遮住大半边脸,手上拄着拐杖,在雪地中缓步行进着。PP19走在她身边,搀扶着她的另一条手臂,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类足印。
“我小时候,爸妈曾经带我来过这一带。”突然,嘉兰开口这样说道。
“小时候?”PP19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汇,觉得有些疑惑。
“已经发病了,但是还没现在这么严重,那个时候这里也没有这个屋子。”嘉兰笑道。
“嗯。”PP19点了点头,示意嘉兰继续说下去。
“他们带我来这边钓鱼,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这里的鱼很肥,钓上来一条,撒上盐,抹着油烤了吃,很香……”嘉兰看着远方PP19经常去抓鱼的湖的方向,轻声说道,“不过这里离镇子比较远,来的少,所以也没什么机会。后来……我一个人之后,就一直没怎么来过了。”
PP19搀扶着嘉兰行走在雪地里,没有出声。
“不过镇子上偶尔会有人来这一带抓鱼,一般都是那边抓不到鱼的时候,来这里碰碰运气,不过经常性也是抓不到的。但是大家都说这里的鱼很肥,比那边的肥,可能是因为更冷一点吧——也可能是心理因素。”
“还有一回,镇子上有人网了一大桶鱼回来,送了几条给别人,都说好吃。生着吃,口感很好,很嫩,烤了吃也很香。可惜那里真的很远,大家平常要是没事的话是不会轻易跑过去的。”
“PP19你平常从家里走过去,累吗?”转过头嘉兰看向PP19这样问道。
“我还好,毕竟我是人形嘛。”PP19摇头。
“那你说,我们能就这样一直走过去吗?”嘉兰轻笑一声,眼神中流露出罕有的期待。
“如果你不嫌累的话,可以试试看。大不了我最后背你回来。”PP19耸了耸肩,并没有多说其它的话。
“应该不会麻烦你的那个地步的。”嘉兰笑道。
“你确定你有那个体力?”PP19看着嘉兰,有些疑惑。
“谁知道呢。”嘉兰随口掠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说吧,我小时候几次来这里,最难受的是我有一回想要自己凿一次冰,结果不小心把冰镩落进水里,拿不出来了,之后就被爸妈给训了一顿,那次哭了好久,我都还记得。”
“听上去很久远对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都多久没见过他们了,这些小事情我还记得。不过,这里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比较清楚,可能来的比较少,反而不容易和其它杂事混在一起。”
“PP19,你会这么觉得吗?有时候一个地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到最后就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什么事情了。”
“我是人形,没有这个烦恼。”PP19摇头。
“抱歉,我今天是不是有点话多?”嘉兰于是扯了扯嘴角,赔着笑说道。
“是……没事,话多点说明有活力。”PP19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却还是活生生改口。
嘉兰轻笑两声,没有多对此评价什么。
“当初我也是这样,那时候还没有遇上你,但是已经离开爸妈了,是另外一个人在养着我——就是造了我们住的这座小屋的人。我那时候也经常找他聊天,滔滔不绝的,他也从来不嫌烦。”
“你从来没和我提到过这个人。”PP19眨了眨眼,看向嘉兰的脸。
“之后会有机会告诉你的。”嘉兰笑。
“你每次都说有机会,真的有机会么?”PP19轻叹一声,反问道。
“相信我,我应该可以活到那个时候的。”
“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都不介意,你就别显得那么介意了。”嘉兰冲PP19笨拙地挤了挤眼睛,PP19于是把视线重新转向了脚下。
两人之间在此后维持了十余秒的沉默。
“知道吗?”嘉兰突然低声开口道,她的声音比起之前似乎褪去了闲聊。轻松,却沾染上雪原般的深沉。
“什么?”PP19应答。
“我有段时间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不该说有段时间,应该说经常。但是每次我这么觉得的时候,我都活了下来。到了后来,我就觉得——自己可能是死不掉的。又或者,是不是我越觉得自己要死,就越不会死?”
“你我都知道这不可能。”PP19瞥了她一眼,评价道。
“是这样没错,但谁知道呢?二十年前我就觉得自己可能活不长了,结果我一个人活到现在。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死了,你是人形,也没有死的概念。但是我——是真的,就这么活到现在了。”
PP19保持着沉默,没有说什么。
“如果我想的是真的,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在自己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死不掉,那是不是在我觉得自己不会死的时候,其实我已经要死了?”嘉兰的眼睛盯着脚下的雪原,摩擦着自己的嗓子这样说道。
“你在说什么?”PP19猛地抬起了头,看向嘉兰,后者却只是回以一个柔和的微笑。
“别那么紧张,我就是这么一说。而且,你当初在我这里住下来的时候,难道不是觉得我是一个要死的人了吗?”
“这——这不一样。”PP19皱着眉头说道。
“好了,放轻松点,PP19。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呢,至少还走的动路。而且,就算我真的在今天死了,对你来说……对你来说,也不过是给这些年的经历写个句号而已。”
“我……”PP19本来开口还想要再说什么,但嘉兰此时正脸看向了她,摇了摇头。
“这应该是早就做好准备的事情,你我都一样。”
PP19与嘉兰对视着,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任由雪风将残存的伸向抹去,让周边的空气陷入寂寥之中。
“那么,你以前一直说想听我在搬到这里一个人住之前的事情,现在要不要听?”沉寂之中,转头重新看着脚下的路面,嘉兰轻声这样说道。
“说吧。”兴许是今天嘉兰带给她的惊讶已经是实在太多,又或者是因为其它原因,PP19这次并未显露出惊讶的神色,再度迈开脚步,直接就做出了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