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不温不火地进行着。
这是沈劲松与黄雯的葬礼。
哪怕经历了背叛,他们终归也在书叙山上生活了十多年,更何况已经有人盯上了书叙山的情况下,秘不发丧,只能给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落下话柄。
新入门,实力低微、心境不稳的弟子,记不清先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平日里和善沉默的两位师兄师姐就与世长辞了。
他们的心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悲痛或者抑郁,毕竟接触的时间也不算长,但对于那些同辈的弟子们来说,却如同失去了两位挚友亲朋。
隐隐能记得发生了什么、或是能够从之后的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什么的弟子与长老们,则是面色苍白,心中疑惑与惊惶并存。
于是乎,在这么一片愁云惨淡、各有所思的氛围中,两位曾经的弟子,被葬在了后山。
然后人潮散去,各自又重新开始了各自的修行。
比起十六年前那个举门哀恸,各派掌门被迫参与的葬礼,终归是冷清了不少。
……
一个时辰后,僻静的草庐中,二弟子常戚睁开了眼。
他是被利用的导火索,也是被血煞伤害最深之人。
虽然右臂被刘宏良打出的伤势因血煞的缘故已经迅速恢复,但一身经脉却是尽毁,真气十不存一。
书叙山能人异士不少,想保他性命不难。
可即便能够恢复,往后再想重回巅峰,只怕也是难上加难,而且每当动用真气之时,他都会因旧伤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这就是报应吧……”他神色黯淡,看向了守在他身边的刘宏良。
从对方口中,这位曾经的天才知道了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他也不知是该愧疚,该后悔,还是该感到羞愧。
若不是他急功近利,误入歧途,这般计划不会进行的这么顺利。
若不是他意志薄弱,好大喜功,今日山上也不会有如此大祸。
萧若厉没有呵责他,刘宏良没有责怪他,反倒是一个出手保全了他的性命,一个留守在身边护得他周全,这样的待遇,更是令他心中惶惶不安,愧不敢当。
“没什么报不报应的我都看得出你性格有问题,掌门又岂会不知道?但他依然传你剑法,教你绝学,就证明他相信你。此番出手救你,也是愿意给你机会,安心养伤就好。”
刘宏良摇了摇头,咬了一口手中多汁的山果。
他身上伤势同样不轻,不过远比不上常戚就是了。
“你不恨我吗?”常戚怔怔地望着刘宏良,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出言安慰。
“我为什么要恨你?先前也说过了,我打你,只是因为我看不惯你,仅此而已。如果我真的嫉恶如仇,当年见你在山下杀人养血煞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手清理门户了。”
刘宏良摇了摇头:“世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你养血煞,那是你的事,更何况你杀的人,都是官府通缉的恶徒,不是么?”
“……抱歉。”常戚垂下眼睑,不敢抬头。
“你不需要道歉,被利用是你自己修行不足,反省自己即可,用不着向任何人道歉。”刘宏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果核随意地扔到窗外:“冤有头,债有主,我要复仇,找的也是那幕后之人,而不是一枚棋子。”
“此话……在理。”
常戚苦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问道:“宏良,你方才说,小师妹在胡家找到了……摧魄血针?”
“怎么,难道是你小子做的?难怪你今早抱着夜行衣上山。”刘宏良眉头一挑。
“不,那不是我,我带着夜行衣,也不是因为此事,而是……”常戚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刘宏良明白了他的意思。
多半是又下山找寻目标蕴养血煞了。
“那你想说什么?”他皱起眉问道。
“摧魄血针,夺魂血煞……这两门西域邪功,分明失传已久,此时却一同出现,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你是说?!”
“像不像,十六年前的那位……”
经过常戚提醒,刘宏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起来:“不可能,他分明被小师弟亲手击溃,打穿了琵琶骨,废了全身武功,并葬身火海,怎么可能还活着?”
“或许不是他,但有关联的可能性太大了。”
“……我去禀报掌门师尊。”
二话不说,刘宏良便冲出门去,直奔山顶的木屋。
常戚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仍有些颤抖的双手,缓缓从床上坐起,然后捡起了刘宏良收回,置于桌角的那柄断剑。
“多谢了,师父,宏良。事已至此,我无颜再留在无咎门中,但这份恩情,常戚,永世不忘!”
望着山顶的方向,常戚默默跪倒在地,深深一拜,随后起身,独自向着深山无人处蹒跚走去。
……
山顶的木屋中,老掌门笑呵呵地听着奕潇给自己讲这些年她在山下的见闻与经历。
若是在十六年前听说那些混账送命的消息,他一定会拍手称快,大声叫好。
但或许是真的上了年纪,又或许是这十多年的闭关让他想通了很多事情,如今这些事情,也只是在他心中微微泛起了一丝波澜而已。
不论内容的话,两人交谈的场面,宛如慈祥的祖父与调皮的孙女一般,看上去无比的和谐。
然而这幅美好的画面却被突然闯入的刘宏良打断。
他的额头上淌满了汗水,却并不是因为劳累或是隐隐作痛的伤势。
比起那个令他心悸的可能性,这么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他连忙将和常戚一同想到的猜测告知了萧若厉。
老掌门显然也是吃了一惊,眼角跳了跳,不复之前的淡然模样,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书叙山上发生的一切,虽然规模比较小,但确实与当年有着颇多相似之处。
如果真如常戚所想,是那人在幕后作祟,那么现在的局面或许连开幕都算不上,之后必会有更多、也更恶毒的手段。
虽说也有可能是有人刻意以这种方式迷惑他们,但也不得不防患于未然,需要尽快通知其他各大门派,让他们也小心提防才是。
沈劲松死前,告知了无咎门中还有三个叛徒。
这样的情况下,走错一步,都有可能会给无咎门带来灭顶之灾。
萧若厉自然是不可能亲自下山的,他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若是离开,谁也不知道无咎门会发生什么。
刘宏良就目前而言倒是可以信任,但同样存在着风险。
唯一能够排除在外的奕潇,实力虽然尚可,但也只是差强人意,对方既然已经露出了獠牙,难保不会对她下手,她还需要进一步的提升。
“此事确有蹊跷,你们做得不错。”萧若厉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了萧仪与秋鸿,语气严肃道:“有一件事,老朽想拜托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