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萧若厉就不是完人。
所以,同样的年轻,同样的天赋异禀,同样的痴于剑道,甚至是……同样的名字,如此之多的巧合,并没有令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欣慰或是怀念,反倒仿佛揭开了他沉寂了十六年的伤疤一般,让他的心一阵抽痛。
萧若厉知道为什么那个本家的年轻人,会故意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
这是对他的嘲讽与嬉弄,一种无声的抗议与报复,报复他多年前所做出的那个错误的选择。
在家族与宗门之间,他选择了宗门。
然后萧家没落了,昊正宗消失了。
无咎门倒是保住了,可宗门里他最看好、也是视如己出的那个孩子,却也同样永远地离开了。
归根结底,他想守住的,什么都没守住,留下的却只有虚名,仅此而已。
如今,萧家再度崛起了,却与他无关,就连他最爱的弟子,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曾抛弃掉的萧家。
这种赤裸裸的报复,他却只能默默承受。
他没有责怪萧惕的意思,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那样的资格,但他也同样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哪怕那个选择被证明了是错误的。
自己酿成的苦果,他会自己吞下。
这才是他,这才是天下无敌的萧若厉。
“师尊。”
议事堂中,一声呼唤,叫醒了正沉浸在回忆当中的萧若厉。
唤醒他的是刘宏良,一个他曾经十分不看好的孩子,可如今,这个孩子却已然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
而跪在他面前的,则是两个不那么眼熟的弟子,沈劲松和黄雯。
萧若厉已经太久没有打理过宗门的事务,所以第十九代弟子他并不是认得很全。
“宏良啊,你来审他们吧。”他叹了口气道。
“……可以吗?”刘宏良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没什么不可以的,无咎门的未来,终归是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上。”萧若厉摆摆手,若有所思地眯起了双眼。
见他神色中似乎有些悲伤,刘宏良以为是他于心不忍,毕竟老人已经这般岁数,会有些多愁善感也很正常,便想要开口去安慰两句,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么,容弟子僭越。”刘宏良拱了拱手,走到了沈劲松的面前:“师弟,你也听到了,有什么话想说吗?”
“……”
“是吗……”
沈劲松沉默不语,刘宏良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会这样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本身他也受了不轻的伤,再加上萧仪那番粗暴的治疗方式,让他的精神也仿佛遭遇了重创,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对同门动手,但毕竟是掌门亲自吩咐的任务。
“其实,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你说什么?”
没想到的是,沈劲松忽然开口,说出了一个令在场众人都有些诧异的消息。
“你真的以为,借着这么些连血煞入体都抵挡不了的家伙,我就准备打下书叙山吗?自始至终,我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制造动乱,逼掌门现身。”沈劲松低着头道。
“意义何在?”刘宏良皱起眉,不解道。
如果说潜伏十多年,就为了刺探萧若厉的虚实,那未免也太过小题大做,更何况老人只是随便抬了抬手,血煞便自行散去了,根本谈不上试探。
“确认掌门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沈劲松答道:“先前便说过,我们要的是书叙山放任弟子修习邪法的流言传播开来,小师妹的举动,就已经能够给这则流言加上许多真实性,但最关键的一着,却是落在掌门身上。”
终于,刘宏良明白了过来。
天下没有人能暗算萧若厉,如果他没有出面,只有可能是他不想出面。
也就是说,今天若是萧若厉不出面解决,那便会落实他放任门人修习邪法的流言。
即便他出面了,也会出现诸如分明他有能力制止,却一直躲在幕后的疑问。
而有的时候,半真半假的质疑,比起切实的消息要更加让人感兴趣,也更加乐意去接受。
沈劲松,或者说他幕后之人要做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制造动乱,而是毁了萧若厉的清誉。
随着时间的积淀,萧若厉在世人眼中已经愈发解决圣人,而这样的人一旦出现一个污点,便会如雪崩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最终跌入凡尘,遭人唾弃,连带着无咎门的地位与声誉,也都会一落千丈。
换言之,他们要的不是杀人,而是诛心,诛整个无咎门的心。
他们要将无咎门拉下神坛。
“为什么?你被冤枉是眼中的委屈与不甘,还有想要自绝明志的悲愤,我看得出来那是真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刘宏良的脸色不太好看,厉声质问道。
“师兄,你太天真的,那些确实是真的,但不骗过自己,如何能在掌门眼皮子底下潜伏十多年呢?”
沈劲松轻笑道:“而事实上,潜伏在书叙山的,也不止我与黄雯二人。你真的以为,常戚师兄杀死的谭鸢和董耀武就是清白的吗?就因为他们是受害者?他们真的有那么巧,正好就出现在常戚师兄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好好想想吧,师兄。”
“你是说……”刘宏良面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不错,无咎门里潜伏的人,可远比你们想象的多,就算你当时不出手拦下常戚,也会有其他人出手替我们抱不平,然后打败他,让血煞爆发出来,你不过是凑巧赶了上去罢了。”
沈劲松闭上了眼,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长出了口气,认真道:“师兄,我敬你一腔热血,敢为人先,所以给你提个醒,千万要小心。除了我与黄雯外,门内据我所知,至少还藏着三人。”
“……是谁?”
“不知道,在进行到具体的步骤之前,我们都不会知道彼此的身份。”
“那你们的背后究竟是……”
刘宏良还想追问,沈劲松却轻轻摇了摇头。
“师兄。”他淡笑着说道:“保重。”
“……你要做什么?!快停下!”
刘宏良瞳孔微缩,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想要阻止,但却为时已晚。
沈劲松看准了大殿当中一处尖锐的角落,一头撞了上去,血花溅了满地,再无生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