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纳耶夫坐在屏幕正中央,他抬了抬镜框,示意工作人员会议开始。此刻这位高尔基农学院毕业的老人脸上是看得见的疲惫,丝毫没有身为政治家的那种野心,也没有国家元首普遍给人的庄重。
“女士们,先生们,在此我仅代表个人欢迎诸位的前来……”亚纳耶夫照常念了欢迎词,索性扔掉发言稿,即兴发挥,“算了,长话短说,最高苏维埃和国际共产主义道路正面临危机,我们需要帮助。”
“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有人打断亚纳耶夫的发言,路是抬头望去,那是个矮小的老人,戴着半高丝绸礼帽,膝边倚着文明棍,典型的英伦贵族着装,显然话里有话。
“是的,但你们同样也不是人类,你们是异类,”亚纳耶夫面无表情,无视这些冷嘲热讽,毕竟国家博弈之间造成的间隙一时半刻还改变不了,“我更正之前的话,‘帮助’这个词并不贴切,我们只是想来一场交易。”
“我们看起来也不像什么都卖的贩子吧?”
依旧是那个老人,本杰明·L·福尔,福尔伯爵,当年在白金汉宫由伊丽莎白女王亲自授勋,大不列颠岛上凡是和龙族有关的情报大都经由他手,执行部分部很多时候都要从他那里买情报,此刻路是对他的看法从“绅士”一词降低不少。
“像,你们无所不卖,你们甚至可以把绞绳卖给人们好让自己有朝一日被吊死在路灯上。”亚纳耶夫依旧面无表情,“现在是时候需要诸位选择了,卖掉绞绳,我们可以双赢,或者你们留下它,等有朝一日你们的爬行类祖先降临时套在自己脖子上。”
他的言辞之犀利,完全不像电视新闻上存在感薄弱的政客。
那位英国老人还想反驳,单调的掌声却突兀响起,将一切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昂热起身,笑着大肆拍掌,掌声像雷一样轰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福尔伯爵,很高兴时隔半个世纪后还看见你活着,真是令人遗憾,”昂热面向福尔,语气真挚,“但我想大家的时间都有限,所以能否请您先闭上嘴,耐心等待副总统先生说完?”
“校长说得对,大家眼睛要多向前看,别陷进冷战的坑里爬不出来。”汉高挥了挥手,附和老友,搅局者无非是些意识形态斗争的老古董,但他们可能毁掉整场交易。
两人同时落座。
“诸位请安静,我无意冒犯什么,”亚纳耶夫点头,示意安静,“但正如这位先生所说,我们的目光都需要往前看,别被时代、地位和过去的争执束缚,我不想这场交易胎死腹中,苏维埃目前的敌人也不是‘龙族’。”
“至少,目前不是。”国防部长亚佐夫补充。
“所以阁下要用我们来吊死谁?”有人直入正题,他们不止卖绳子,只要筹码够高,他们甚至可以自己变成绳索飞到倒霉鬼头上去。
“米哈伊尔·谢尔盖维奇·戈尔巴乔夫,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我的同僚和对手,他们和他们的幕僚,爪牙,还有那些趴在苏联身上吸血的蛀虫们。”
亚纳耶夫扫视众人,那位手段激进的总统已经堵死了苏联前进的路,他们需要有人清理垃圾,他们势单力薄。来宾们足以代表混血种。
“戈尔巴乔夫目前在黑海度假。”
“混血种不能直接插手人类历史。”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含义却截然相反,有人思索这件事的可能性,有人鲜明反对,但谁都没有对目标是国家机器而感到惊奇,混血种们藏在人类社会已经太久了,渗透再渗透,像筛子一样无孔不入。能发布这种赏金令的人,筹码都是不可想象的天价。
上一次这种近乎疯狂的行动还是在六十年代,死掉的人叫约翰·F·肯尼迪,筹码是改变美国国策。
换言之三十年前你们能明目张胆地当街射爆美国总统,那三十年后我们也能干掉苏联首脑,都是一丘之貉。
昂热无奈地与女人对视,混血种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党派林立,秘党还是学院,都不过是其中之一。而这种交易之初就内讧的举动会让后面的路难走不少。中国人言世间所难无非得利寡均,还真如此。
混血种是一个统称,但各派势力和家族可不是,他们甚至比面前的苏联还分崩离析。
“考虑到各大国首脑都在直接或间接地使用龙族和混血种的力量,所以这项交易难如登天,我们的人将会直接面对同类,直面那些不可告人的军事怪物,但相应地,克里米亚的防御比莫斯科低了不少,所以可试。”
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人快速分析可行性,平淡的语气就像在华尔街分析今天又该做空哪只股票,卖出买入,金融吸血鬼近利的模样简直刻在了骨子里。
“嘿各位,有谁还记得混血种的信条?别把你们在证券交易所的金钱至上主义拿到这里来,别总是一副垃圾证券推销商的嘴脸,我们不属于龙族但同样不属于人类。”
有人明确表示反对,他们应该是旁观者而不是入局者。
交易的内容瞬间又引爆了刚刚才平静下来的会场,场上持赞同观点的大多是年轻人和新贵势力,而元老和老牌家族们则无一例外地反对。也有人默默旁观,先开口的,可不一定赢。
“天,这群蠢货甚至都不能把心事咽在嘴里。”汉高扶额,身边的助理更是痛骂这种愚昧之举。
“你看,这就是我喜欢年轻人的原因,他们藏不住心事,比那些老怪物们好对付多了,你一眼看过去他们都毫无秘密可言,”昂热嗤笑,给路是传授人生经验,“现在我开始喜欢老家伙们了,真的。”
路是点头赞同,深以为然,校长亲自带队的实习课,果然能学到很多。狮心会和学生会的争斗连过家家都算不上。
那些高位者怎么会来这里?他们的地位和权势本已无人能比,除非构成他们地位和权势的东西受到了威胁。宾客又怎么会来?也无非利益驱使而已。
“持反对意见的先生们当然可以离开,大门一直开着,克格勃会护送你们到莫斯科国际机场,我们只和能无所不卖的人交易。”亚纳耶夫不得不再次扩大音量,让争吵不休的人们安静。
“引荐我举办这场交易的人说过,‘人类不断被书写和改变的历史属于混血种和龙族,唯独不属于人类’,在中国的隋和元王朝,在十四世纪的君士坦丁堡,在王恭厂和通古斯,同样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你们的影子无处不在。为什么五十年前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派出神枪手和飞行员奔赴诺曼底、瓜岛和斯大林格勒,现在却假装事不关己呢?”他摇头质问。
“这与利益无关,是立场问题,就像贵国建立之初的那个信念一样坚定,再者我们不想同时被双方看作敌人。”
慵懒的女声反驳,路是扭头,那个女人对他笑笑,至于话里真假有多少,谁都听得出来。
“赞成,人类有科技,他们的炼金术,这不是中世纪,你的苏联也不是非洲小国和索马里海盗。”
“可是我们都快要抛掉曾经的信念了,如果我告诉诸位,戈尔巴乔夫和改革派背后还有一个你们更加熟悉的名字呢?”亚纳耶夫凝视众人,谈的并不愉快,可愉快是合作的基石。
“什么名字?”有人联想当下的局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笑了,那个名字可能会撬开他们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暗面君主,”亚纳耶夫顿了顿,好留给客人们反应的时间,“那些君王们,这个名字够了么?”
他喝了口茶,准备退出视频连线,现在可以说谈崩了,有必要提前结束交易,而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我想双方都需要冷静和思考一下,今天的交易先到这里,内务部安排了客房,请休息,明天继续。”
“筹码会以文件的形式送到诸位手上,请仔细阅读。”最后的话音随屏幕一同闪灭。
灯光亮起,温和的光并不刺眼,又回到了那个歌舞升平的宴会,身材高挑的斯拉夫女郎依次端上俄式佳肴,香气弥漫,侍从呈上最烈的伏特加酒,无视客人们死一样的寂静。
乐曲悠然响起,乐队现场演奏,这次不再是《天鹅湖》,而是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
气氛稍稍诡异,有人克制着吵闹的声音,有人转身带着助手直接离去,也有人依旧坐在原地,大家的反应就和他们的立场一样变化无常。路是忽然好奇起来,好奇那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能有如此大的作用。
“都是老油条了,为什么就是按耐不住呢,”昂热摇头叹息,从亚纳耶夫说出那句话时他就没有笑过,他拍了拍路是的肩,“实习任务现在变了,我们得先找到副总统阁下的引荐人,然后杀了他。”
他起身,为女人披上大衣,标准的贵族礼。
“校长,暗面君主到底是什么东西?”路是快速浏览着脑中所有关于龙族的知识,还是没有头绪,中国古人说龙有逆鳞触之必死,现在看来暗面君主就是宾客们的逆鳞,所有人的逆鳞。
“小可爱,你应该问他们是谁,或者说谁们,如果说之前大家是商人的话,现在就是赏金猎手了,”女人浅浅一笑,挽着昂热坚实有力的臂膀,“本质上,能高者得。”
“猎人?赏金在哪里?我们赚谁的赏金?”路是也起身,他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多问,就像忍道课上教授的“静心”,但他忍不住,魔鬼的潘多拉之盒,谁都知晓打开它的后果,谁都抵抗不了那种诱惑。
“学弟你血统挺高的,但做事还是得多想一些,发散思维,”奥列格敲了敲脑袋,接过伏特加烈酒,“我们自己给自己赚赏金,仅此而已。”
“多教教我们的S级吧,奥列格,刀刃得慢慢开,”昂热耸肩,挽着女人修长的手去向通往二楼的阶梯,“我呢先要去见一些老朋友,玩得开心,先生们。”
“晚——安,学——生——们——”
女人也挥手表示再见,音调故意拖的很长。这一刻她眉飞色舞,《勃兰登堡协奏曲》奏响最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