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西伯利亚,维尔霍扬斯克。
燃油见底,星型活塞发动机停下了最后一转,超时运转下它已经报废了,零下40度的严寒却让它冷的像是块废铁。不过刚好,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再前方是密林,只能走过去。男人踢开舱门,背着枪袋,跳了下来,手上抓着军用铁铲。
他摘下护目镜,抬头看,是个很晴朗的夜,星空被无数枯枝切开,碎成交错的蛛网。雪地里没有真正的黑暗,卡塞尔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猎物以为能伏击猎手,那就好办多了,只需要等待,他们自然会跳到陷阱里来。
男人拉开枪袋,戴好夜视仪,环顾四周。目标设有特殊的放射性元素标记,暴力而简单的方法,几十年都不会衰败,感应器能看见它。他轻松地挥舞铁铲,越抡越快,打掉那些钢铁般坚硬的灌木丛,在积雪中开出一条道来,积雪最深处将半个身体都淹了进去,像行走在一汪积水里。
任何人想要在零下50度的户外活动都是扯淡,极度的寒冷会在十分钟内带走他的体温,尸体直到夏季才会腐烂,那时西伯利亚棕熊刚刚从冬眠中苏醒,无人能发现。
何况维尔霍扬斯克地处北西伯利亚,距莫斯科五千公里,从十六世纪起便是流放之地,没有政治犯能熬过最低可达零下70度的寒冬,自杀是寻求解脱的唯一方法。直到现在小镇上的居民也不过千人,只有一个内河港和驯鹿养殖场,物资从外界周转都得花上好几天时间。
但他能抗住,躁动的龙血让体温始终维持在正常水准。
找到了。
男人扔掉夜视仪和枪袋,反手将军用铁铲插进雪中,用力铲着积雪,这附近没有山丘,那据点只能凿在地下。雪下面是个井盖,与其说是井盖,形状却和缩小版的导弹发射井有一拼。
他敲掉厚冰,短短几分钟敲到铲子报废。井盖早就锈死了,镰刀与铁锤的标志依稀可见,刻在上面的“苏维埃国防设施”几个字已模糊不清,估计只有用炸药爆破才能打开。卫国战争期间苏联人建造过无数个与之相同的军事据点,它们分部在广袤的西伯利亚,和其它不能公开的秘密城市一起构筑了“最后的防线”。如果当初古德里安的坦克群攻陷莫斯科,或是北约军队空降腹地,那军队就可以利用这些设施在冻土层上打消耗战。
这些设施从二战一直延用到冷战,八十年代才陆续停掉保养,驻守小队也悉数撤走,基本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只有附近的空军基地还在运转,那里驻扎着一支苏式战斗机中队。井里面应该存有战争储备,男人的目标就是它们,他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和冒险故事里开箱子一样,苏联人对这玩意儿最低的设想是能保留核大战后的有生力量。
不过男人没有炸药,那就只能用蛮力了,这种垂直的通道他已经开了几十个。
男人哼着《喀秋莎》的调子,以人类绝不可能有的力量一点点推动厚达五十厘米的金属井盖,全身青筋暴起,这一幕视觉效果惊人,就像蚂蚁举起自身数倍体重的物体。井盖重重砸落,坚硬的冻土都凹陷下去,简直像场小型地震。他咬着手电,纵身从七八米高的井壁上滑落。
井中空间狭小,完全是工兵一点点凿出来的,墙上挂着相框,合影照上备注有“1943年9月”,没有番号。男人猜测应该是近卫十三师,之前的井道就是他们的杰作。这个据点属于最早完工的那几批,当时人工力量有限,物资也不会存的太多。
封闭空间的通风做的不错,温度和地表相差不大,为了必要的取暖每个房间都加固了新型建材以保证气密性。男人搜寻着每一处,找到了老旧的电台,档案柜,煤油灯,还有大量储备食物以及冷冻的驯鹿肉,西伯利亚简直就是天然的冰窖。伏特加烈酒屯的和水一样多,苏联佬还真是爱酒,当然除非温度降到零下96度,否则伏特加都能当水喝。他抽了一瓶,敲掉木塞牛饮一口,暖暖胃。
男人找到了武器库,从莫辛-纳甘到马克沁,军械加起来够全副武装一个排。他取了把TT-33式半自动手枪,士兵们曾将它亲切地称为“伙伴”。男人还找到了冗余备件,接地电线和燃料罐什么的,用以通信和照明。但是没有蓄电池,NKL-26型机动装甲雪橇毕竟是四十年代的老家伙,砍掉配件供应也正常。
而井的另一种用途克格勃没有在档案里写明——对超自然未知生物的研究和记录,可惜驻军撤的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纸面记录,倒是发现了半本烧毁的《圣经》。
他搜罗了一些弹药,军用罐头还有酒。这个据点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要找的不是这个通道,他要找的远比这个深,也更冷,那是通往地狱的不归路,尽头沉睡着魔鬼。男人拿出铅笔和地图,将这个经纬度坐标划掉,他已经划掉了几十个。
恰好男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在圣诞节之前他还有四个月,慢慢找,迟早能摸到北冰洋。
男人想了想,又将手枪瞄准加固板,也不管跳弹的风险,连续开火打出一个简单的字母标记,“Б”,俄文名“邦达列夫”的首字母。
“想找到你还真是难啊。”邦达列夫感慨。
地面微微颤抖,邦达列夫熟悉这种震感,苏联“贼鸥级”野牛气垫船,五百吨重的大家伙,卡塞尔执行部的人快要到了,他们还真是舍得追回那些档案。邦达列夫坐在井底,随意翻着《圣经》,剩下的时间足够抽掉半支烟。
猎物来了,他就是陷阱。
与此同时,西伯利亚以北,美国,阿拉斯加,小屋。
“小队正在搜查,这次带队的是俄罗斯分部资深A+级佐科亚夫,绰号‘圣诞老人’,从之前的交火判断,对方的血统大概在A,他们有能力应对。”
“目标停在了这里,和之前一样存在某种规律,不知道他在那些废弃的军事据点里寻找着什么,我建议让学院传真五十到九十年代有关西伯利亚的所有档案过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人提议,这样做很废时间,那些档案没有两天都翻不完,但眼下也是无奈之举。
阿拉斯加分部,简称小屋,是全世界为数不多的隐形分部,不受卡塞尔学院管辖,对秘党全权负责。与其它分部负责所在国家和地区全部龙族事件的性质不同,小屋主要监控和执行国家层面的事件,从北冰洋全境至太平洋部分海域,都是他们的负责范围。
但凡事总有例外,此刻大屏幕上同时借调了十一颗军用卫星传来的图像,镜头和扫描仪都悬在西伯利亚北部上空,分辨率不断拉伸再拉伸,他们要用眼睛,科技和资料推断出一个动机。
“校董会拒绝了,让小队加快行动。”总负责人摘下耳机,上面驳回了请求。
“是顾忌昂热吧,他刚从中国登上前往莫斯科的航班,”弗罗斯特摇头,如果校长知道秘党背地里的行动,不知道会不会暴跳如雷,“校董们一边需要他在对抗龙族的战场上扛旗冲锋,一边又竭力遏制他的权力。”
“没办法,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总负责人语气平淡,“你们加图索家谋求校董的位子,自以为新贵,在老家伙们看来不过是暴发户而已。”
与小队的通信突然中断,警报声席卷耳膜,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行动明明还未开始,就已经有A级队员阵亡。对手一直在隐藏实力,他们操之过急。
“先辈从西西里的小岛走出来,深谙实力的作用,就像希尔伯特·让·昂热一样,虽然够烦人,但只要我们够强,”弗罗斯特·加图索打开消防柜,取出消防斧,砍断烦人的蜂鸣器,“就能取而代之。”
“哦,期待那一天。”总负责人耸肩,可以汇报了,第十一次截杀行动,失败。
西伯利亚北部,维尔霍扬斯克。
野牛气垫船爆炸的余波彻底封死井口,高温融化积雪,水汽氤氲。
邦达列夫脱掉防寒服,军用背心下他的体温高的不可思议,现在他不想和老鼠们玩猎人游戏了,苏联空军很快就会起飞侦查。他捡起雪地上那支未抽完的烟,叼着烟屁股,把拉索固定在NKL-26机动装甲雪橇的底部支架上,所有东西都塞进舱门,然后拉着它一步步走入风雪,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