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式金属旋转门缓缓转动,粗壮的锁舌扭转,沉闷的响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防御等级高到可以抵御坦克主炮的轰击。这玩意儿本该用在各大银行的中央金库前,而不是“五分商店”的仓库里。
安检系统录入核对,路是紧跟昂热,叶戈尔与他们保持距离,没有靠近。顶部就是通风管道,墙上加装了在尼伯龙根内部没有什么用却必须的通讯屏蔽装置,水泥地上的石子都未曾清理。全副武装的特工们持枪站立,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们从不开保险,手指搭在扳机前以便随时都能快速反应。
路是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这里的所有设施都是按人防标准建造的,抗的动核打击,虽然有尼伯龙根作为天然的屏障,但设计者显然不放心。
路是侧耳,他好像听到了若有若无的……交响乐声?
“又是《天鹅湖》,老家伙们对艺术的理解永远停在了上世纪啊。”昂热叹息,柴可夫斯基的造诣再高,再天才,他的曲子也总会有听腻的时候。
“安东鲁宾斯坦的《天使之梦》怎么样?校长。”
液压机发出轰鸣声,门开了。中年男人立在门后迎接,他身着苏联校官制服,面容刚毅。无形的领域自他脚下扩散开来,将三人笼罩在内,排斥一切可排斥的东西,谈话的声音,还有那些隐藏在暗中的目光,无论是否怀着恶意。
言灵·无尘之地。
“空军中校?奥列格我的老学生,混的不错嘛,”昂热上前给了男人一个有力的拥抱,感慨,“上次见你你还是在西德吧?推掉柏林墙的那一年?”
“是,刚从伏尔加格勒调过来,很快就不是了,这位就是新的S级?让学生参与这种行动会不会太危险了些?”奥列格注意到了路是,点头致意,“1961级,奥列格。”
“1989级,路是,学长好。”路是回以淡笑。
“人一生总得穿越荆棘不是么,这话我在日本时经常和学生说,”昂热笑着拍了拍两位门生的肩,旋即收起笑容,“说说情况,通讯中断了七十个小时,本部现在是瞎子。”
他很乐意重温师生情,在事情结束之后。
“一时说不清,克格勃高层已同意共享δ计划的全部档案,这次宴会就是克留奇科夫那些人在主持,但有人比我们更快窃取了那些资料,同时销毁了全部备份,带着人员名单。驻守共青城的执行小队和他一路打到西伯利亚,横跨半个俄国,最后在维尔霍扬斯克附近失去了音讯。”
奥列格带领他们走出冗长的通道,柔和的暖光扑面而来,还有一些人的窃窃私语,混在《天鹅湖》悠扬的旋律中听不清。一场令人神情都松弛的宴会。
与其说是场金碧辉煌的宴会,在路是看来更像歌剧院,设计师有意无意地将它分化成观众席和舞台,会场中央还悬挂着最高苏维埃的红色国旗,国旗舒展整齐,仿佛刚刚从纺织厂织成,注视着下方即将上演的一出好戏。水晶吊灯中都掺入了金粉,灯光调的近乎阳光,地面上铺着大理石拼花的地板,映出穹顶精美的油彩壁画。楠木圆桌随意摆放会厅四周,烛光幽幽燃烧,银质餐具摆得整齐,里面没有佳肴。
这就是食尸鬼的……宴会?路是琢磨着这个词,他们是鬼,那谁是尸体?
“与当下政局有关系么?”昂热随意拉了个椅子,将大衣披在上面。他看见了一些老朋友,带着不少新面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计划着怎么窃金盗银,与虎谋皮。昂热伸手打招呼,也仅仅只是打招呼。
“昂热,你这身着装我以为我在参加巴黎时装周,”慵懒的调子打断奥列格,是个身着正装的女人,坐在邻桌,叼着一支女士香烟吞云吐雾,“早知道我会穿礼服来,来一场双人舞什么的。”
她的声音是地道的伦敦腔,居然不受无尘之地的排斥,路是半晌才反应过来。
“喔,可以回避一下么?”昂热拿起桌上的玫瑰插花,递给女人,微笑,“我在和学生讨论课业。”
“顶着校长头衔,还真以为自己是教育家了啊?”女人嗤笑一声,起身将玫瑰插在一位男宾胸前,优雅地伸出手,随《天鹅湖》切入人群,步伐真像天鹅在舞蹈。
“有,谁都看得出来戈尔巴乔夫玩脱了,他保不住权力,野心家都在觊觎,这次宴会的主题就是预备委员会,联盟将不攻自破。军方和政界各种势力都有人参与进来,我还听到了‘避风港’,不止一次。”奥列格向侍者取了三杯红酒,欣赏着女人无可挑剔的舞姿,示意昂热向左看。
路是不会喝酒,也跟着看过去,那是个边缘角落,几位军人坐在圆桌旁交谈着什么。其中职位最高者竟然肩扛大将军衔,是位权高位重的苏联将军。
但他的军服却很老,勋章像鳞片一样坠在胸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款式。
“瓦图京,如果这里是他,基辅的墓里又埋着谁?”昂热缓缓摇匀液体,灯光在高脚杯上反复折射。
“校长认识他?”路是近代历史课修过满分,知道这位赫赫有名的二战将领,尼古拉·费奥多洛维奇·瓦图京,此刻他从历史书上活过来了。在龙族的世界里死人也无法起死回生,但现在看来他根本不曾死去。
他看见了红旗勋章,将军战功卓越。
“四十年代听过其人,不过那时我在美国海军,军种不同官职也远没有他爬的高,没什么交集,他身边的孩子是谁?”昂热耸肩,活的久了,已经感受不到时间了。
“新出道的军火贩子,布宁,亚历山大·布宁,苏联人,只知道名字,查不到背景,那个角落只有他和瓦图京需要注意。”
奥列格将酒一饮而尽,摇头,法国人酿的酒,淡到没有酒味。对执行部完全隐形的人不多,布宁就是其中之一,但他的财富很多,一如基督山伯爵中的唐泰斯般幽灵。不知道是预备委员会的手笔,还是他们自己闻到了利益。
“右后方,二楼包间上的那位,校长应该认识。”
“汉高,他没死在珍珠港还真是可惜啊。”昂热没有回头,把玩着酒杯,看杯壁中瘦小的人影脱帽致意,光线扭曲比例,颇有卓别林喜剧的感觉。
“北美混血种也想分一杯羹。”路是看了汉高一眼,他刚入学时就听过昂热与汉高的恩怨,学生添油加醋,戏剧成分居多。
但二者相争的主要原因还是立场之争,欧洲和亚洲的混血种势力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拼掉了优秀血裔,从此一蹶不振,没落至今。而汉高之流则对屠龙作壁上观,吃着战争红利在美洲大兴家产,每年包养的私生子和情妇加起来可能比执行部阵亡的人还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不介意通吃,没有见到神座前他也不会亲自冒险,”昂热环顾四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汉高,“普通人类很多,多到让人觉得不安。”
“罗曼诺夫皇室的后代也在这里。”奥列格赞同,红军的烈火烧的掉权力,烧不尽财富,他们出资不菲。
踏入尼伯龙根之前这场宴会对昂热而言有不少盲区,克里姆林宫有人将事情捅到了华盛顿,内线披露的内容中不乏有CIA和M16这类国家机关,不知道叛徒是谁,泄了多少密。混血种守密的共识看起来已经和厕纸没什么区别。
虽然能进入这里的人类,和龙族也脱不了干系。
那些金融寡头和老政客大多可以忽略掉,除此之外是新贵势力,军火贩子,还有各家族的棋子,代理人。那些还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家伙们都快死了,却依然舍不得权力,现在他们把孩子推了出来,世代如此。
“所以想要知晓δ计划的全部细节,我们有三个地方绕不开,这里,西伯利亚,一个被称为‘黑天鹅’的隐形港口,藏在冻土层中的秘密远比执行部推测的还要大。”
奥列格摊开一份简化版的地图,在北冰洋附近画了个圈,圈出紧邻13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在那里找人和大海捞针没区别,广袤的冻土上谁都能人间蒸发,何况还有驻军。
“西伯利亚太大了,没有坐标很难。”路是盯着地图,他听的一知半解,昂热并没有将行动的全部细节告诉他,但可以猜出些什么。
“这就是你实习课的内容了,路是,记得我说过这是场食尸鬼的宴会么?你应该想过我们是鬼,那谁是尸体?”昂热轻轻放下高脚杯,换了个坐姿,老风流忽然就严肃了起来。
会场的灯光黯淡熄落,各个出入口相继锁定,《天鹅湖》悠扬的旋律戛然而止,湖面凝固,天鹅沉底。扩音器的噪声回荡在空旷的会场上,很刺耳。这应该就是最后的客人了,以电视连线的方式远程参与,很惜命的出场方式。宾客们都停止交谈,现在只等主人来临。
路是看着屏幕亮起,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其中有些人他在《真理报》和学院的政治课上见过,副总统根纳季·伊万诺维奇·亚纳耶夫,国防部部长亚佐夫,内务部部长普戈……都是苏维埃的权利中心。纵使有人手笔通天,那这手笔恐怕玩的太疯狂了也太大了,那些高位者怎么会来这里?他们的地位和权势本已无人能比。
除非他们本身就是宴会的主人,所有人都是食尸的鬼。
“校长,我大概知道了,尸体就是这个国家,尸体就是……”路是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有人惊异,但更多的是平静,他自己也出乎意料地平静。
“苏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