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循声看去。
老人摊开枯骨如枝的手,珐琅底质的勋章静静躺在他手心,红旗舒展在麦穗交织的边里,做工精致,像朽木上盛开出的一朵花儿。授勋不知道多少年了,勋章的光泽依旧如新,看得出主人有精心保养。
“喔,红旗勋章。”
温暖有力的手按住路是的肩,雪茄的烟气散在寒风中,羊毛大衣中混着男士香水的气味。今年天气反常,虽然已是八月初,莫斯科却依然带着一股冰凉。这个国度真就如诗人们所说,建在了凛冬上。
“可惜我已经有一块了,只想要胜利勋章,”昂热摇头,步调不停,“路是,你要买么?”
“校长。”
路是下意识地取钱,他们带了很多钱,都是美金,虽然汇率相差无几,但在地下黑市里显然比卢布更值钱。胜利勋章老人当然不可能有,那只授给元帅,但一百美元买块历史纪念品,他并不介意。
“不用,他不会卖的。”
昂热挥手,没有停下脚步,路是只得跟上。一老一少行走在冰冷坚硬的街道旁,像祖孙两辈悠然地散步谈心,阳光打在身上,和黑夜一样冷。他们清晨才乘坐航班从中国沿海城市抵达莫斯科国际机场,为了一场3S级别的任务,路是第一次面临如此重要的情况,弦都绷得紧直,昂热就笑着提议说还是在风暴到来前走一走散散心吧,免得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然后他们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转的漫无目的,好像就只是普通的外国游客而已。
路是的心果真松弛下去,他和校长聊着天,交流斯拉夫传统艺术,交流龙族在俄罗斯神话中的面貌,还有对动荡时局的看法,而每次内务部的秘密警察围上来时昂热总是能将时间调的快那么一些。
路是也习惯性地注意到了时代的变局,街道两旁排着长龙,莫斯科居民能挑的大概只有面包和酒,货架前大多是这些生活必需品,很多商品都供不应求,都攥着卢布无处可花。路是略有诧异,他第一次来莫斯科,和祖辈们说的理想国出入很大,尽管是苏修的天堂,某些方面还是贫瘠到很难想象这是在一国之都,更比不了纽约。
不过这里也并非都是千篇一律的赫鲁晓夫楼,至少莫斯科就是彩色的,和迪士尼的糖果城堡一样,塔楼林立,宫殿像大型的套娃。商店橱窗上还贴着领袖的老画像,振奋人心的共产语录,随处可见红旗飘扬,和那枚勋章上的一样。和家乡一样。
“昂热校长,为什么不会卖?”路是追上昂热,有捏着红气球的小女孩好奇地盯着他,他还以微笑。
“如果让你选择一种死法,你会怎么死?”昂热戴上玳瑁眼镜,反问,顷刻间他就从凡尔纳笔下的绅士福格变成了法式老风流,语气轻松。
“老死?”路是不明所以,“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好吧,呃我换个问法,”昂热也愣了一下,“如果再过几个月那些勋章将一文不值,他也不会卖的话,什么东西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昂热走上前去,留给路是一个挺拔的背影,入校以来他的背永远都绷得这么直,从未真正放松过,好像脊椎里有钢筋在支撑着,支撑他走下去。
路是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老人还是坐在那里,像名家刀下的雕塑,他已经老了,老的快要死了,也许熬不过这个冬天,但此刻坐在石阶上,他的背也如昂热一样挺直,手心的荣耀珍藏如新。
是荣誉。
大概他捍卫一生的祖国也熬不过接下来的几个冬天了。
“我跟你说过我很喜欢老物品么?”昂热忽然问。
不过不等路是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有一段时间我为之着迷,我搜遍哈罗盖特所有的图书馆,只为找到去伦敦前主教送我的那本《旧约》,我经常来回漫步在圣三一学院,细心挖掘在石墙上刻过的字,你知道那种几十年都过去了老师同学们都已步入墓园而我们一起刻下的字还静静留在某个石砖上的喜悦吗?一开始我以为是混血种某种变态的收藏癖好,我下意识抗拒它,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只是想抓住旧日的时光而已。”
“我是个老人,孩子,那个老兵也是,他不会卖掉勋章,那是他的人生。”昂热抽掉最后一口雪茄,将烟头捻灭在墙上。
路是若有所思,他还想问些什么,目的地却已经到了。黑色轿车静静伏在街道尽头,带有明显斯拉夫血统的年轻人上前开门,这次不是秘密警察,他没有便衣,剑与盾的肩章表明是克格勃的人,这片狭小的街道上不知藏有多少特工。昂热上车,毫不在意。
路是也跟着上车。轿车发动,路边的好几辆伏尔加汽车都同时开动,前后形成松散的车队,可以保护,也可以夹击,不得不说那些克格勃伪装的很好,路是先前只发现了少数几个。他按住腰间的枪,保险一直未关。昂热却只是笑,笑着告诉他不必在意。
“克留奇科夫的人?”昂热摘下牛皮手套,扔给年轻人。
“第九局,叶戈尔。”
自称叶戈尔的特工回答简短,没有多言,黄金瞳一闪而灭。直觉告诉他老人和那个中国人都很危险,他不能多言。那是植根血脉深处的本能,像动物遇上不可抗拒的天敌,对方的血统远胜自己。
克格勃下属十八个局,第九局负责保卫工作,接待规格还真是高。
“农民大概不穿西服,我还以为来的会是我的学生。”
昂热调侃两句,也不再多问,扭头欣赏机械制式的仪表盘,苏联人的汽车设计也没有大嘴议员们贬低的那么差劲,有可取之处。玻璃是防弹的,很厚,很模糊,像上了漆,稍远一些就只剩景色大概的轮廓了。不过既然是安全的,那就不必绷着神经。
路是放松,看向昂热,他想问那个问题,还有此行的目的,不是他早就知道的那些。但克格勃还在车上,加之窃听设备,所以他终究没有开口。
“所以怎样才能让一位军人卖掉他的荣誉呢?”路是听到自己在心里问,没有人回应。
车队匀速行驶,气氛沉闷,青年闭目休息。
过了不知多久,伏尔加汽车缓缓减速,伴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传来。路是睁开眼,看了看腕表,中午十二点整,已经走了四个小时,然而车速并不快,他们应该刚出远郊,离莫斯科城不太远。
路是开门下车,还是那条街道,列宁格勒大街。他愣住了,除非四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不过他很快觉察到了不同之处,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旧开着,橱窗后却看不见任何商品,民众消失不见,地面上还散落着他们购买的东西。还有街面上的车流,车门大开,车门紧闭,空无一人。他转身,没有高楼大厦,清澈的河水流经眼前取而代之,是莫斯科河。远处依稀可见高耸的教堂,路是认识它,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著名景点。
阳光依旧,金辉飘落,让灰暗的列宁像也明亮起来。
然而莫斯科河不该在这里,教堂也是,他粗略背过那份莫斯科市区的地图,圣瓦西里大教堂应该在红场南侧,还有大剧院,空间纪念碑……一切建筑的排序都被打乱了,红气球悠然飘过天空。
路是扣住扳机,什么力量才能让一整条河流平穿市区?一切诡异地就像……神随意拨乱积木搭成的造品。
四处都是全副武装的人影,河边,窗前,顶楼,远方,看起来都是他们布防的范围。路是还看见了迷彩布下的防空导弹,作为首都这里本就有天罗地网,如果有谁想打进来,他是谁?他得付出什么代价?
路是更想猜测他为了什么而来。
“上过副校长的课么?”昂热见怪不怪,接过叶戈尔递过来的PM,对准橱窗连续射击,打空子弹手丝毫不抖,“正规的那种课。”
“大二报过弗拉梅尔导师的《人类文明学》和《炼金科技论》,绩点还行。”橱窗碎裂成无数玻璃的雨,货架倒塌,路是很快反应过来,“尼伯龙根?”
横跨莫斯科的尼伯龙根,在一国心脏,简直难以想象,他只是不曾想到人类竟然能够利用这里,这本该是属于神的领域。活人怎么能踏入地狱呢?踏入地狱的人本该死掉。
“只是个炼金术的半成品,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尼伯龙根,另外还行是指满分么?”昂热弹了弹羊绒大衣上的雪晶,踩碎满地玻璃,将PM扔给叶戈尔,“接下来跟着我就行,一票难得的校长带队实习课,不要多说,也不要多看,我们去参加一场食尸鬼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