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会长,我失态了。”
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一时间情绪失控,但是保罗斯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态。
此时,除了微红的眼眶,在保罗斯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残留的悲伤情绪。
“那么,让我们继续。”
格兰特指了指摆放在桌上的契约副本。
“一开始我也并不明白殿下与维布公交换领地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在公主殿下向我道破保罗斯主管你的真实身份以后,我觉得我应该能够理解殿下的想法了。”
“会长请说。”
“在莱忒妮殿下年龄尚幼时,曾经在无意间说过一句话,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殿下说的是,一国之王应该让子民在王的土地上幸福生活,否则就是一个不称职的王。”
“可见,殿下希望霍尔特王国的所有子民都能够幸福生活下去,其中,自然也包括昆波勒平原上的百姓。也就是说,莱忒妮殿下是想要改变昆波勒平原现在的局面。让生活在昆波勒平原的人民摆脱过去的痛苦。正因为有着这样无私的愿望,殿下才会放弃已经经营五年的维托利亚公主领,转而成为昆波勒平原的领主。”
保罗斯心思电转。
昆波勒平原的丰饶绝非虚言,如果公主上任昆波勒领主以后,能够像维托利亚领那样保持低税收,再好好整顿吏治,昆波勒应该很快就能恢复生机。
除了会让维托利亚领陷入昆波勒平原曾经的境地以外……
“会长,可是这样,维托利亚领怎么办?我可不相信维布家族换了个领地就会突然转性,从王国最贪婪的贵族变成清廉的高洁领主。”
“以公主的眼光和能力,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维托利亚领的子民也是王国的子民,希望王国百姓幸福的莱忒妮殿下,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保罗斯,你在看看契约细则的第一条。”
“细则第一条?”
保罗斯的目光在契约上飞快扫动,很快就找到了格兰特所说的第一条并轻声念了出来。
该置换生效时间为本契约签订日期的十年后。交换内容包括领地主权、管理权、领地内所有产业的所有权。
保罗斯看向故作神秘的格兰特,将细则通读一遍仍然不解其意的他只能向格兰特求助:
“会长?其中有什么玄机吗?”
“领地主权、治理权、领地产业的所有权。其中有没有对领地人民的统治权?”
保罗斯心中一凛,再次低头检查了一遍。
“没有!”
一瞬间,保罗斯就明白了。
如果按照这份契约执行,那么维托利亚领地在十年后契约生效后便属于维布公爵,但是领地上生活的人民却不归维布公爵统治。
如果维布公爵做得不错那就罢了,如果维布家族仍然横征暴敛,维托利亚领的领民完全可以反抗。
虽然在霍尔特王国,很少有平民去反抗贵族。但是只要公主振臂一呼,曾经享受过公主宽仁爱护的维托利亚领民们转而前往昆波勒生活,却是毫无压力。
维托利亚领在五年前莱忒妮公主成为领主,大力发展商业之前。只是一片临近海洋的丘陵地,几乎没有适合种植的土地。直到晒盐法以及茶叶种植推广以后,才迅速发展成王国知名的商业之都、茶叶之都和盐业之都。
由于从前的穷困,多年以前维托利亚领的领民数量一直很少。而这五年来,维托利亚的领民数量一直在爆炸性地增长。其中原因就是不断发展的维托利亚如同其毗邻的大海一般不断吸引着周围的流民和其他领地的自由民。
仅以保罗斯的观察,现在维托利亚领超过半数的领民都是外来的流民或是迁移人口。他们当中来到维托利亚定居时间最长的也不超过五年,搬起家来当然是毫无负担。
现在保罗斯已经可以预想到,十年后维布公爵正式统治维托利亚领后,那一批一批从维托利亚逃离前往昆波勒吗,追随莱忒妮公主的平民搬家的壮观景象了。
由于契约上的条款并没有限制领地领民的自由权,就算维布公爵也不能阻拦这些平民的搬迁。而维托利亚领是一片新兴的土地,不同于维布家族百年经营的昆波勒平原。在维托利亚,空降的维布公爵能够调动的力量极其有限。很难像在昆波勒那样,遇事直接动用私军镇压。更不要说还有莱忒妮公主的掣肘……
“对了,我知道了!所以最近商会才会成立武装护卫队,原来是公主殿下在培植私兵。以对抗维布公爵可能的武力反抗!疏浚河道开凿运河也是,原来是为了十年后快速转移人口!”
格兰特微笑着点点头,
“不愧是保罗斯主管,这么快就想通了。不过运河并不全是为了运人,等到竣工,运货运人都会很方便的。”
在从公主殿下那里知晓保罗斯·弗里曼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那个带领昆波勒贫民进行暴动的泰德·弗利特的独子之前,他对“保罗斯主管”就非常欣赏。哪怕没有这层身份,奥伦商会的昆波勒分会会长人选,他也会推荐保罗斯。
单凭这份机智和敏锐,加上昆波勒出身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保罗斯也是昆波勒分会会长的最佳人选。
而另一边,保罗斯在被格兰特点透“子民”这一点以后,立刻从自己所掌握的种种蛛丝马迹中理解了公主的全盘布置。
首先,公主从签订契约的第一时间,就在对民众的统治权上挖坑。这是一个典型的阴谋,一旦维布公爵察觉到其中不妥,将统治权加入契约中明文规定下来。那么整个计划恐怕就要流产。
但从某种程度上,以维布家族不在乎百姓死活的个性,察觉不到人口的重要性是极有可能的。而就算对方知道了,有着十年的缓冲期,在这段时间内,公主也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转移自己的领民。至少最重要的那一批人员,例如奥伦商会的一众主管们,海滨大盐场以及山地茶叶园的重要技术工人们都会被提前转移。
他们都是聪明人,也一定能够明白维布公爵和莱忒妮公主这白送的选择题应该怎么选择。
一旦契约能够白纸黑字签订,维托利亚领与昆波勒的土地交换就成了势在必行。之后的一切布置都成了水到渠成的阳谋。
首先,既然维布公爵没有对领民的统治权,或者说维布公爵暂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那么转移人员的事情就可以暂缓,等到十年之约生效前夕再做打算,维托利亚领的盐茶业、还有奥伦商会都可以继续保持正常发展。
其次,领地交换的这十年,是莱忒妮公主和维布公爵之间预留的缓冲期。有很多事情在这十年间可以做。
依靠自己在商会的消息渠道,以及贵族之间的消息渠道,保罗斯知道维托利亚领的领主府附近,有一栋新的大规模宅邸正在兴建。当时他还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而现在他就能够猜到了。
那一定是为了保持自己奢华生活的维布公爵,在维托利亚为自己建的新宅邸。而且维布公爵可能是觉得自己未来将会有维托利亚领的盐业和茶叶赚取源源不断的黄金。所以那个宅邸的规模比起昆波勒维布城的维布府,要更大也更奢华。
维布公爵这边,是为了自己的享受愚蠢地大兴土木。而代表公主意志的奥伦商会,却是决定尽快将自己的商业触角伸入昆波勒平原。
在契约中,明确规定了奥伦商会商业上的权力以及义务。
权力方面是两条:
第一,是商品的免税权
第二,是粮食的优先购买权
义务方面也是两条:
第一,是贸易获益的十分之一归维布公爵所有
第二,是在收购粮食时溢价十分之一
乍一看,这是对维布公爵以及莱忒妮公主控制的奥伦商会双方的平等权责。但考虑到莱忒妮公主的目的,实际上这是十分阴险的条约。
试想一下,奥伦商会销售维托利亚海盐的马车一辆一辆地开入昆波勒平原,并在昆波勒平原卸下食盐转而购买大量昆波勒平原出产的粮食运回维托利亚领。
而在这个过程中,奥伦商会开拓了平价普通盐的销路,同时通过昆波勒平原出产的粮食解决了长期困扰维托利亚领的粮食问题。与此同时,奥伦商会的工作人员也随之进入昆波勒,在扩展销路的过程中,商会一定会吸纳大量的昆波勒当地人参与销售、仓储等诸多工作。
无声无息间,奥伦商会便控制了昆波勒的粮食售卖、收购渠道。认识——或者说笼络收买——了大量的昆波勒当地人。将商会的触角伸入昆波勒平原。
而物美价廉的维托利亚海盐、面向当地人招聘的高薪工作、收购粮食的高价自然会让昆波勒平原的百姓对奥伦商会有所感情,对比维布公爵的横征暴敛,莱忒妮不仅能够赚到金币,也能够收获民心,为之后在昆波勒的统治打下基础。即使需要溢价收购并向维布公爵变相缴税,但粗略算下来商会仍然利润颇丰。
何况,利润的十分之一究竟是多少,那还不是要由商会自己来统计?奥伦商会内部使用的是密不外传的复式记账法,还有着一群经过三年以上工作锻炼的优秀会计,真要坑起维布公爵来,那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就算不在账本上动手脚,商会的人“私下”里以更低廉的价格售卖食盐,所有记录不走公账。维布公爵又有什么办法去查呢?
两相对比,莱忒妮公主的手段和远见卓识显然远远胜过维布公爵。
“公主殿下竟然如此深谋远虑,真令我吃惊。格兰特会长,请恕我无礼,这计划真的是公主殿下一个人想出来的吗?”
一旦明白了莱忒妮的计划,对公主的敬佩之情便打从心底生出。
交换领地这一步棋,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上却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换了保罗斯在莱忒妮公主这样的位子,他自忖自己绝对想不到这样釜底抽薪的方法。
“自从担任商会会长以来,我与殿下见面的次数就逐渐变少了。究竟殿下有没有值得信赖的智囊,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不过契约的签订以及谈判的过程,的确几乎是莱忒妮殿下一人与维布公完成的。”
格兰特以老派绅士的优雅动作喝完了最后一口红茶。拿出了一份委任状。
“那么,保罗斯·弗里曼先生,现在你是否愿意接受奥伦商会分会长这一职务。”
“既然是为了故土昆波勒民众的幸福,作为抵抗贵族追求自由的泰德·弗利特之子,我义不容辞。”
保罗斯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而非印泥在出任分会长的委任状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