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上的伤痕处理完毕后，就开始生活在地下医院之中。一个月时间慢慢过去。
这一个月里，我作为无执照医生，一边学习临床医学，一边努力完成调查志。
所有我想到的问题，康士坦都对我如实相告。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如果我要在未来出版自己的调查志，需要在里面隐去康士坦的姓名。
“给我看看。”
做完一场植皮手术后，康士坦叼着手枪粗的雪茄，从手术室晃晃荡荡地钻出来。绕过几个转角，他窜到我面前，一把夺走我手中的笔记本。
他在翻阅我的调查志，速度像是一个在翻阅家庭菜单的男人，“还差点东西。”他如此宣布。
“可你甚至都没有仔细看我写的内容！”
我想把调查志拿回，但康士坦用剪刀手翻着书页，好像要说些什么。我只好停下来，做洗耳恭听状。果然，康士坦开口了：
“我阅读的不是你的论证过程，卡拉卡，我对那些繁琐的玩意没兴趣。你缺少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力量，加速度，破坏力。”康士坦合上调查志的书页，咬了口紫色的雪茄嘴，“总的来说，你写的没有劲，字里行间都是学究气，咬字太谨慎。你应该学习尼采的风格。若说尼采的《破晓》是一头雄狮，你的调查志就像蠕动的蚯蚓，繁琐程度堪比黑格尔的梦中呓语，还散发出德国古典哲学式的酸臭。”
我琢磨着说：“我得为自己辩护几句。”
我站起来，看着无执照医生把手术失败的尸体装进裹尸袋，在两人之间的走廊里来来回回。空气里的刺激粉末慢慢渗入五脏六腑。无执照医生喜欢使用非法药物，他们让地下医院弥漫着淡淡的多巴胺味，我深吸一口气，感到思想正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
我嗅着多巴胺的味道，整理了措辞。作为社会学系出身的学者，我毕竟也阅读过尼采——尽管是以外行人的身份。
所幸，谈论尼采不需要精通哲学史。
我绝不在学术问题上退让。
“尼采是个哲学家，我不是。我受到的教育来自社会科学，他们教会我审慎地使用词语和概念，而不是像机关枪一样把它们射出去。那不符合我的职业伦理，更不会被读者们接受。读者渴望看到条理分明的分析，而不是令人迷狂沉醉的格言。”
康士坦皱着眉头，细细琢磨我的论证，想找出几个可加辩驳的弱点。
“你说尼采那种写法不被读者们接受？太不明智了。尼采的《破晓》、《快乐的科学》、《曙光》、《悲剧的诞生》、《瓦格纳事件》，每一本都被成千上万的人阅读，被视为哲学学科的经典著作。尼采的名气甚至超过学术界，就连普通人也乐于阅读尼采，即便他们看不懂！”
“可是，尼采活着的时候，又有几个人阅读过他？他是晚年发疯才受到关注。在他活着的时候，《悲剧的诞生》卖出去了多少本？我猜只有几百本，甚至更少！”
听我说完，康士坦喷出一阵烟雾。
“问题不在那里。要搞明白，你的读者根本不想阅读学术性的作品。他们渴望看见的是故事，情节，人物，还有一眼就能分辨善恶的角色，戏剧式的正邪对立。总而言之，他们不懂学术性的视角有何意义。如果你想要这本调查志被更多人认可，就得把内容都翻译得白痴都能看明白。”
“可是……”
瘾君子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用他剪刀般的双手:“放弃学术吧，卡拉卡，你应该把调查志写成小说。”
我惊呆了:“你是认真的？”
“嗯，认真的。每个人都爱读《血色子午线》，但很少有人喜欢读《社会运动理论十讲》。没人喜欢理论。”
康士坦咕噜着嗓子，补充了一句：“这个道理，社会学家都不懂，所以他们写的书没人爱读，但尼采非常明白，所以他的作品百年经久不衰。”
“我不能认同……”
康士坦一锤定音:“总而言之，你这样下去会写不完调查志。或者更糟糕——你的写作不上不下，普通人看不懂，而看得懂的人不会来看。”
我紧皱眉头：“或许吧。我不在乎。去他妈的畅销，你就把我的调查志当成当成小众读物。”
康士坦笑了：“这是自暴自弃。我依然保留之前的意见。如果你真的把调查志写成小说，你得给它起个好名字。”
瘾君子把身体探向我:“我给你一个建议。叫它《剧情角色VS穿越者VS社会学家》，主角就是你，我是其中一个配角，你把调查志的内容写在里面，不要光讲理论，要用故事传达你的想法。这样读者就喜欢读了。”
他的眼神突然真诚，我只好应付:“啊……我会考虑的。”而实际上，我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
我可不想变成小说家。
我研究的是社会学意义上的真理，怎么能写成小说？又该怎么去写成小说？
毫无头绪。
我们俩陷入沉默。无执照医生们从走廊依次穿过，通风管道刮起的风吹起衣衫。突然有叫声从某个手术室传来，接着是无执照医生们的喊叫。肯定有人弄错了麻醉药的比例，要么就是把针管扎进了患者的大动脉。在无执照医生里，这种事发生的比例不算少。
康士坦也听到声音，他比我先站起来，地下霓虹灯照在身上，把他的阴影割开裂痕。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处理一下事故。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
留下这句话，康士坦叼着雪茄跑开。
我不打算等他。手术一旦进行，不知会持续多久，况且挡在拥挤的过道上并非明智之举。
我收起调查志，向角色收容区走去。在我面前的走廊里，康德稳定器的数量开始增多——这些为了抑制思乡病而安装的机器被固定在墙壁上，正发出海啸般的嗡鸣之声，无形中扭曲着周围空间的物理学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