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和康士坦握手,却意识到他的手是黑曜石般的剪刀。然后,我看见康士坦抬起了他的左脚,用生长在脚掌上的小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的脚上也长着刀片,我的手鲜血淋漓,血流如注。
我说:“你们基因艺术家都这么……黑色幽默?”
康士坦用脚握着我的手,身体微醺摇摆。他磕嗨了。
我说:“好吧,不用回答,我看出来了。”
我收起手,拿起柜子顶的综合医疗器械,尝试修复康士坦造成的伤痕。
……
康士坦是一名基因艺术家。货真价实的怪胎。
在无执照医生里,的确有一些遭到当局禁止的基因艺术家,即“生物黑客”。他们挪动核酸做成的微观基因剪刀,用内切酶把彼此异质化的复杂基因掺入医学对象的DNA长链,像高明的土木工程师那样,把遗传信息编辑混合材质的夯实高楼,让患者彻底改头换面。
基因编辑是整容手术的激进形式——或许是最激进的一种。但无论如何,它的确是整容业的一部分。
康士坦的身份不仅是基因艺术家。他还是一所规模庞大的地下医院的院长。不过,他本来并非如此。和我一样,康士坦也是从社会学系毕业,经过了多年枯燥的学术教育。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学业,转行做了基因艺术家。
在学生时代,我就听闻过此人的事迹:康士坦原本是后欧陆哲学系学员,主修尼采哲学和控制论文化研究所理论——也就是所谓的CCRU思想,邪典哲学家的怪异理论大合集。康士坦后来因学术问题转到社会学系。就像大多数加速主义信徒那样,他鄙视社会福利,抨击启蒙运动,崇拜惊人的速度与力量,歌颂快速而庞大的破坏性科技,完全是个死硬派加速狂人。
康士坦是个彻彻底底的怪胎,加速主义者,行为处事从不遵循理性原则。他会在晚上十二点的电子旅馆里大弹钢琴,在安非他命和多巴胺冲剂的伴奏下吼叫狗屁不通的咆哮诗;他会在荷马的400米地下大开非法诊所,然后在动手术时狂吸一麻袋嘛啡。他不像一个人,而是像一架俯冲轰炸机。
如果不是因为要调查地下医院,我或许还不会发现康士坦变成了基因艺术家,更不会发现他成为了地下医院的院长。
为什么要当基因艺术家,又为什么要开办地下医院?初次见面时,我把问题抛给康士坦后,他吃了口兴奋剂,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解释:
“好吧,卡拉卡,问题很简单:你是想当一个富翁,还是穷光蛋?社会财富早就被搜刮得一干二净,混蛋在高位上大肆剥削,而法律全是为了保护弱者而设计——奴隶道德的立法化。如果你是个强者,想过优渥的生活,就得干法律不允许的烂活。这不是不道德,只是发挥自己的本领。没错,我买卖器官,我鄙视弱者,但我不认为这不道德。”
康士坦洋洋洒洒讲述了大半个小时,他当时磕得正嗨,把一袋袋神经加速冲剂,说白了,就是成瘾药品,通过自动皮下器械注射到血管深处。康士坦沉浸在思想加速的迷狂激情,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揉搓按摩。我是他的听众,听他大谈狮子道德、强力意志、反柏拉图主义和永恒轮回——全都是尼采哲学的典型主题。最后,在抒发完对左翼的鄙视后,他得意洋洋地总结出一句话:
“狮子和绵羊怎能共享一种道德?”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经加速冲剂带来的痉挛效应让他鼻涕眼泪直流,手指颤抖,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右旋安非他命的臭味。
如果这就是狮子的形象,我想我会为绵羊说几句好话。
以此为契机,我开始和康士坦频繁接触。
尽管康士坦是个瘾君子,但他能帮我完成调查志。康士坦拥有四套身份——社会学家,哲学家,瘾君子,再加上地下医院的负责人。他是个理想的采访对象,理想到找不出第二个代替者。
……
来自荷马地表的轰隆声刚刚过去,康士坦一把拉住我,他愉快地抬起脚,让我仔细看清脚掌上的小手掌。它们就像吸附在康士坦脚板上的珊瑚。做这一切时,康士坦的动作像是舞蹈家。他用缝合在脚掌上的手指跳着癫狂之舞。在手脚抽搐的间歇,他大声说:
“酷不酷?我们基因艺术家就是这么潮流!”
我耸耸肩:“我不明白。把手掌移植在脚上有什么酷的?”
“这是技术,艺术!”基因艺术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放浪之声几乎撕裂黑夜,“尼采的箴言:要把生命活成艺术!我是这句话的执行者,我就是会喘气的能走路的艺术!”
康士坦叫唤几声,鼻涕和泪水雨水般撒落。
我耸耸肩:“随你便吧,康士坦。我要等你清醒以后再采访你。”
我穿上无执照医生的消毒服,往手术室走去,手掌鲜血直流。
不管这家伙疯到什么地步,我必须先料理好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