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看到,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新时代的降生和过渡的时代。人的精神已经跟他旧日的生活决裂,正是旧日的一切都葬入过去而着手进行他的自我改造……一切都在预示着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到来。这种颓废败坏……突然被日出所中断,升起的太阳犹如闪电般一下子照亮了新世界的形相。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
因为荒谬,所以信仰。
——索伦·克尔凯郭尔,《非此即彼》
(画面渐暗,转场)
对联通现象的记叙:
我站在地下医院的过道,壁橱里放着玻璃眼球,割下来的鼻腔排成一队队列兵。地下室的腐烂气味包围着我的五脏六腑,脏兮兮的变形霉菌挂在墙壁上,吹奏出口哨般的响声。
这里是地下医院,荷马400米深的地下。
我正在亲身调查地下整容医院。
社会学研究早已告诉我们,非正式的社会组织拥有不可思议的资源动员能力,当面对地下医院这种半游离于法律之外的经济-权力实体时,情况尤为如此。
在荷马,没有执照的黑医生早就因医学技术的自动化而被取代,曾经有一段时间,医生这个职业本身就接近消失。但剧情角色的思乡病无法使用机器医生治愈,于是古老的人体医学、消毒手术刀、强效麻醉剂和灭菌口罩重新回到希波克拉底的门前。在这个时代,说起人类医生,一定是指专门医治思乡病的医生。
但无执照医生却是一个例外。
他们在地下医院实施整容手术,为了躲避当局的搜查,他们不使用自动机器,也不连接互联网。这让他们的工作变得原始而神秘,并带有一丝拒绝窥探的秘密感。
我的工作就是揭示这些秘密。
我是一名剧情角色同情者。现在,我的目的是完成一本调查志。
在新民权运动兴起的当下,作为一名社会学者,我只能用手中的纸和笔去支持进步的事业。社会运动理论家不用现象和事实来说话,我们构建精妙的模型去解构现实的构造,以理论为刀盾解释社会的变迁,用概念去还原复杂现实的多层织体。我们看到的是社会变革背后的深层构造,躲藏于阴影背后的规律性、意识形态、范式、概念。真理的表观结构。
我们看到的不是宏观的社会现象,而是这些现象通过何种机制激发、诱导、汇聚、变异,最终汇聚成我们眼前所见的一切。
我们处理的是社会的离散性本质。
我的调查是要揭露剧情角色的黑色整容产业链,把它们整理成一本详实客观的理论书籍。我把所有的期待都承载到这本书上,渴望它能引发学术界的注意。这是一个双赢的计划:我要用这本书证明自己的研究能力。书籍一旦完成,作为结果,我将成为正式的社会学家,而剧情角色的境况也能得到改善。人们将意识到他们陷入了一种非理性的歇斯底里,而我会证明这一点。
同僚们帮我在档案局里疏通关节,伪造了合适的身份。经过一通精妙的代码注入操作,我被篡改了数据库中的档案。现在,我的公民信息上的职业一栏里不再写着“社会运动学家”,而是变成了稀疏平凡的“医生”。我有了全新的家庭住址、个人履历、私人历史,甚至还有了一对不愿抛头露面的陌生父母。这两人也是社会运动理论家,听闻我的研究主题后,他们义无反顾地愿意帮我完成这份调查。
我靠着伪装的身份进入了地下医院。幸运的是,我和无执照医生混的很熟,在共事的过程中,我逐渐了解到事情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些为剧情角色动手术的民间专家实际来自各个阶层:民间有机化学爱好者,激进的DNA整形师,放荡不已的表观基因艺术家,自体实验爱好者,旧式医学器械的收藏家,装置艺术家,无政府主义知识论者,还有专门从事知识归纳的百科全书派学徒。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产业。
他们使用的技术也五花八门,DNA重排序只是小菜一碟。如果基因艺术家愿意,他们能制造出活着的斯芬克斯和拉苏玛,还有种种半兽半人的神话怪物。这些人之间的差别如此巨大,甚至他们没有行医证件的理由也大为不同:大多数无执照医生的医学知识来自寰宇网络的百科全书数据库,他们通过网络上自组织起来的虚拟知识社群“自学”失传已久的医学技能。
显然,这种业余学习无法到申请合格的证书。
他们大都不会使用时髦的编程语言——在这个医学自动化的时代,正统的医院使用自我编程的医学机器人,而无执照医生却缺乏这些技术。这反而给他们提供了崭新的经验。
当正规的医生逐渐转变成操纵机器人的代码工程师,只有无执照医生还记得亲手用手术刀划过皮肤时产生的紧张和震撼,以及被划开的血管中喷涌而出的猩红温度,这些唤醒了对人性神圣的古老尊重。他们对我说,只有亲手与病人接触,才能理解医学之为医学的特殊价值。
我一直以为无执照医生对剧情角色抱有歧视性的态度,但六个月里得到的东西却超出了我的意料。很多无执照医生私下里告诉我,他们实际上挺喜欢这些剧情角色,但不得不使用整容技术把他们变得丑陋。很多无执照医生因此永久退出了这个行业,留下来的多是身心坚强之辈——或者说,冷面无情之辈。
“这就是——怎么说来着?技术和人性的冲突?”
地下医院的老板,康士坦叼着一根电子烟,用背影斜对着我。脏兮兮的头发在他的脑袋上肆意生长。
我耸耸肩。
“这么说来,你们给角色做手术不是为了钱?”
听见我的问题,康士坦吐出一道灰色的烟圈,用刀片般瘦削的双手做了个剪刀状姿势。
“收钱是为了生存,工作则是为了高尚的情操。你没有做过志愿者的经验吗?很多无执照医生都是为了磨练技术才来这儿,金钱反而是次要的回报。”
我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意识到他的话里隐藏着另一层意思,一层不想让我堪透的修辞迷雾。
我直接指明:“让不娴熟的医生开刀,这对患者来说可不算什么好消息。实际上糟糕透顶,很多患者会因为失误而死去。”
“没办法,我们毕竟不是什么正规机构,犯下小小的错误也在所难免。”
“你说的所谓小小错误是——把人当小白鼠的那种错误?还是把角色的皮肤和脸用来卖给富人的那种错误?”
“不,那是必要之恶。”
“或许你应该把医院关掉,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必要之恶了。”
听了我的话,康士坦咬了口电子烟,对我吐出一阵烟雾:“你看,这个世界总不能十全十美。就算我们拼了命的努力,也总是会有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只不过概率或多或少。他们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死在那里,就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人总是要死的。”
康士坦狠狠地抽了一口,紧抿的嘴唇勾起弧度,一串狂喜的咕哝声从他的喉咙里淌出来。
地下管道的轰隆声在头顶作响。通过错综复杂的管道,荷马的声音传到了我所在的400米深的地下。物种主义者的嚎叫如野人般原始而生机勃发,然后是爆炸声和核铳的叩击。即便是现在,新民权运动依然焚烧在荷马的肩头,提醒我地面上的政治运动如何猛烈而狂暴。
我眯着眼睛,扇开混杂了尼古丁的烟雾,然后盯着康士坦的脸。他磕嗨了,脑袋晃得像个振铃,皮肤像蒸红的生铁。要不了过久,他就会在地下医院里蹦起来,神智混乱,嘴里吐出湮灭上帝的诗句。
是时候结束这场对话了。
我移动僵硬的四肢,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站起来,“无论如何,感谢你接受我的采访,这会帮助我完成调查志。”
我试着和康士坦握手,却意识到他的手是黑曜石般的剪刀。然后,我看见康士坦抬起了他的左脚,用生长在脚掌上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