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调查志,向角色收容区走去。走廊里康德稳定器的数量开始增多——这些为了抑制思乡病而安装的机器被固定在墙壁上,正发出海啸般的嗡鸣之声,无形中扭曲着周围空间的物理规律。
我已经采访够了无执照医生,现在我想采访几个剧情角色。不是地下医院里那种半死不活的角色,也不是做完刚整容手术,一心想着避免与无执照医生打交道的角色。他们都知道无执照医生手握权力,会专门说讨好我的话,干扰调查志的准确度。
我必须去一个陌生的环境。
我继续行走,一扇完全由康德稳定器构成的门扉挡在身前,旁边是控制站。老斑鸠的脑袋从控制站里伸出。
“来穿越?没有证件不让走。”
老斑鸠今年业已112岁,已进行数十次自体基因手术——也就是自己给自己做的手术,每一次都让他更巨大强壮。他六米高的身体看上去像蒙了皮的骷髅,肩膀庞大,肌肉干枯,瘦长的脖颈缠绕着LED显示屏,正发出微弱光线。他给康斯坦当看门人,以此来换取下一次动手术的机会。
和大多数基因艺术家一样,老斑鸠乐于在自己身上动刀。他很难称得上是个完整的人类,但的确孔武有力。
我把通行证交给他。在这所地下医院,为防止医生到处乱跑,启动世界门需要提供通行证。所幸康士坦给过我一个。
“汉子,你要去哪个世界?”老斑鸠无精打采地问,脸上挂着难抹的颓废。他一米多长的脖子上都是针管的扎痕,像火烧后的死去的皮肤组织。
“送我去哭墙。”我摸着调查志说。
“哭墙?”
“对,全称是‘哭墙避难所’。”我倚在墙上,控制所里的霉菌味和人造肉的臭味混在一起,又与空气中的消毒液味道相融合。我能闻到老斑鸠晚餐的味道,人造蟹肉掺菌菇,再加上小份的昏睡汀注射液,让他没精打采的元凶。
老斑鸠歪着脑袋,把图纸翻得哗啦响,最后哼一声:“汉子,我的网络适配图上没有什么哭墙。”
我往前探身:“要不你再找找?哭墙是一个非法避难所,联盟的适配图里自然没有它的坐标,你得用其他的适配图,最好是那种民间抄送复制的图纸。”
老斑鸠瞪大眼睛:“你开什么玩笑?我上哪给你一个人弄适配图?”他不耐烦地咬牙齿,像个不开心的三岁小孩:“不说了,你赶紧换个世界!”
我盯着他,挪了几步。至少就康士坦的话而言,老斑鸠是个蠢货——自从他把斑鸠和海豚的遗传信息试剂弄混后,他把自己的身体搅得一团糟,多种遗传信息的交战让他脖子修长,胸腔硕大,导致输送到大脑的氧气减少,而大脑缺氧间接消除了他的智商。与身体的年龄相反,他的智慧退行生长。
老斑鸠就像高原上的藏獒,身材雄壮,但脑袋只有可怜的一小点儿。某种程度上说,基因艺术家的最终宿命。
“绝对不能换。你就帮我找找。这还能累死你不成?”
“不干,不干!麻烦死了!”
老斑鸠噘着嘴,一副不情愿帮忙的样子。
我尝试打动他。
“我在写一个调查志。”
“调查志?什么是调查志?”
“就是……田野调查,实地调查。你想研究一个群体,就要进入那个群体之中,和他们交谈,与他们对话,了解他们的思与想。把这些记下来,就是调查志。这能帮助你了解陌生的对象。”
老斑鸠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他轻声询问:“调查志能给我什么好处?”
“嗯……”我想了片刻,“有利于学科发展?或者有利于人类的进步事业?肯定有好处。”
听我说完,老斑鸠对我大笑。他的笑声混合着地下医院的潮湿气,干枯如镰刀割下的稻草。这是迟钝巨人的笑声,混着他没消化完的食物向我冲来,如同雷鸣。
“听上去太蠢了!你一定要忘了那什么调查志!”
我恼火地喊:“绝不!”
我直接用脚蹬上窗户,从老斑鸠庞大的侧身钻进控制室,身体在桌子上滑行,一套玻璃茶具凌空打翻。我找到半针没用完的昏睡汀,转身使劲扎进老斑鸠的静脉血管。老斑鸠起初还叫唤几声,然后就瘫倒,在地板一动不动,。一只昏睡的巨人。
事情解决了。
我从适配图里翻找,大半个小时后,终于在一堆失效地址里找到哭墙避难所的世界门坐标。这时老斑鸠的身体微微抽搐,快要醒来。我自己操作世界门控制台,在闪烁的荧屏里输入坐标和访问密码。连接成功。
我起身,从控制台走出,在老斑鸠彻底苏醒前进入世界门。如同被一千万头歌唱的鲸鱼包围,轰鸣的世界门把我彻底吞没。
下一刻,我从门里跑出来,身体已经转移到另一片空间。
阵风吹过,卷起一地黑暗砂砾。我进入一片浓郁的夜色,被稀疏虫鸣和电灯的炽光所笼罩。
我抬着脑袋看四周。现在是这颗星球的晚上。左手边的黑色显示器写有字样:哭墙避难所。高度思乡病风险。角色收容星球。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此设施由角色保护派筹款建设,旨在促进最一般之人类进步事业。”
就在“人类进步事业”上面,盖着一层猩红的无政府主义涂鸦,看似最近才喷上。
我往前走几步,踩着满地废纸。塑料袋在天上飘荡,滚滚闷雷在干旱的土灰云层中翻滚不已,能见度极差。据我所知,这是一颗废弃的垃圾星,数世纪前用于倾泻联盟工业部门生产的消费主义废品。当时,一群剧情角色保护派成员将其买下,在这里建设世界门中转站,专门用来招待逃难的角色。
直到今天,这颗星球的世界门仍然在运作——意味着不少剧情角色以此为家。若是足够幸运,我能找到那么三四个人,为调查志的内容增光添彩。
一艘圆盘状机器飞到我头顶:“旅行者,我将为您消毒。”
我说:“请。”
圆盘哆嗦两下,降下几道孱弱的射线,勉强杀死了几十万细菌。它们依附在皮肤表面,从荷马的地下医院跟随我来到此星球。杀毒是穿越的必备手续,但我怀疑,在这颗垃圾满地的星球上,消毒又有何意义?何况这些消毒机器瘦小不堪,灰头土脸。
我问圆盘:“我是第一次来这地方,有一些问题想问。”
圆盘没作声。它还在头顶盘旋,释放微弱的杀菌射线。
“剧情角色们在哪里?我专门来找他们。”
圆盘哆嗦着掉下几颗螺丝:“错误输入。无法理解的输入。请重新输入。”
没用的机器。我暗骂一声,这些圆盘没有智能,只是会飞的垃圾。这时,一个头戴纱布的小男孩踩着垃圾跑过来。他开口了。
“我能给你带路。”
我盯着他。这小孩是谁?
小男孩慢慢解释说:“我是这里的向导。向导,你明白吗?我是引路人,给值得信赖的好穿越者引路。你是好穿越者吗?”
我看向四周。把我穿送来的世界门躺在电路板中,附近还有几十扇相似的世界门,灯泡发光,康德稳定器在它们肩头呼啸不已。这是存放世界门的垃圾场。除了塑料和烧毁的电路板,附近没有第二个人类。
我单刀直入:“你要什么?”
小男孩伸出两根手指,做出钱的手势。
那个手势,就像贪婪本身一样古老。
我抓住钱包:“要多少?”
“你看着给就成。”他仰头看我,黄色瞳孔里满是狡黠,“你能给多少?”
我想,这是个小男孩,只是小男孩,但他比荷马的男人还要狡诈。如果我就给一丁点钱,他准会把我领到荒凉的鬼地方惩罚我。这就是陌生之地的游戏规则。他是最阴险的那种地头蛇,给的多服务好,给的少服务差。他的猎物只得自掏腰包,掂量自己的服务值多少钱。
我从兜里抛出五枚熵币。“归你了。带我去找剧情角色。”
他接过钱,消失在夜色里。随后是让我跟上的声音。
小男孩打开手电筒,一道光把夜晚烫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