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的雨季一般从四月开始,在九月结束。但哪怕到了12月,细雨也还是常常裹挟着海风的气味从天空中落下,一连数日,水雾与咸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不散去。
越川身穿意见白色的短袖T恤和卡其色短裙,长发披散开来垂在背后,打着一把黑伞走在这雨中。雨水击打在伞面上,在其黑色的伞面上勾勒出灰白的轮廓。灰黑色的阴云下,路灯灯光明晃晃地亮起,金黄色光芒混杂在水雾之中,一把黑伞却是因此包裹上了灿烂的外衣。
此时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本来应该是这南方小岛最为炽热的时候,但一场持续三日之久的细雨毫不讲理地将一切热烈冲刷而去。几辆汽车在路灯的光芒之下姓氏,轮胎滚过水塘激起一串水花,洒在砖石铺就的,本以覆盖了一层雨水的人行道上。人流迎面而来,伞盖让他们显得无比拥挤。他们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无人与越川相同,越川也与他们截然不同。
越川走到一座小屋的门前,这座小屋的外墙装饰算得上是优美,有两层高,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典雅的陈设。
这本来是她和丈夫的房子,但自从丈夫患病卧床以后他就不再担任公司内的任何事务,家中的存款也在数年时间内被重病拖垮。到了他逝世之后,越川不得不卖掉这座房子,用以抵充先前欠下的债务。
她在这座屋子前站了几分钟,没有打伞的右手数次想要去触摸屋子的窗户,却最终没有碰上。雨滴随着微风染湿了她的长发,黑发人形最终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快步离开了此处。
花了4个小时,她走到了方海的郊区。
这里的灯光稀疏,行人与车流如同中原冬季的溪流,细细一条,从道路上汩汩流过。在眼前柏油路面的尽头,她看见一道围墙在大地上伫立,水泥墙体和金属栏杆漠然地俯视着步履匆匆的人们,以及飞驰而过的汽车。那墙面本是白色,栏杆也本是银灰色,但是岁月已经在白色墙体上蒙上了一层灰色,银灰色栏杆则锈蚀为了黑色与棕红色的交叠。
在那污浊的墙体和锈蚀的栏杆前,一块石头上刻着已然有些褪色的红色字迹:“无忧公墓”。
越川盯着那字看了几秒,而后缓步走过马路,沿着街道和街道旁的水流一路走向了公墓的门口。
这条路上没有多少人,她几乎是道路上唯一的行人了。公墓门口没有保安,保安或许是见下了雨就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旷了工。她就这样走了进去,一个个石制墓碑排列着占满了围墙内的土地,在雨中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她在墓碑之间狭小而泥泞的道路上通行,曲折弯绕,花了十分钟才找到那块墓碑。
她记不得墓碑上的名字了,也不很记得墓碑上的照片。只记得自己的泪水那时候与雨水混杂在了一起,沿着脸颊,从下巴处滴下。
她从口袋中取出一盒火柴,用肩膀和脑袋夹住伞柄,双手划燃了火柴,试图将其放在丈夫的墓前,却立刻就被雨水浇灭。晶莹的水珠滴在那小小的火苗上,热量化作蒸汽散失,只留下一段焦黑,失了温热的木质。
越川把灭了的火柴丢在地上,望了望天,又划燃一根,再度伸出手,火焰再度被雨水浇灭。她又抛掉了火柴头,而后一连再划了三根,也灭了三根。最终,她看着盒中还剩下的十余根火柴,划燃第六根,而后以此引燃了火柴盒。待得火柴盒连同里面剩余的火柴整个燃烧起来之后,她便将盒子放到了幕前。火焰灼烧她的手指,但是留不下任何痕迹。雨水落入火焰中,化作蒸汽飘散,却息不灭这火。直到数分钟之后,细雨才将其浇成了火星,而后火星又淹没在雨幕之中。越川低着头,静静看着这一幕,泪水依旧沿着脸颊落下,混同雨水一起染湿大地。但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论是哀鸣还是抽泣。
墓碑几乎沉没在了泪水与雨水中。
“我明天就要走了。”她似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又或者是她只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在这之后,连续了三日的雨水停下,微风也停止了对大地的抚摸。墓碑前的火柴盒复燃而起,将石碑吞没其中,灼烧成一缕青烟,袅袅升上天空。
越川离开了公墓,她从那块墓碑前走开,用十分钟走过那些曲折弯绕的泥泞土路,足迹踏过之后这些路面中的水分便在阳光之下蒸发,变的干燥而又坚硬。她走出公墓,街道上车水马龙,汽车如同沥青河床上升湍流,行人的喧嚣声盖过晴空的阳光。她扔开了伞,跑入人流与车流之间,身躯被车流裹挟其中,被人流卷入其中,撕扯着燃烧,如同被点着的火柴盒,从手指到肩膀,从脚趾到大腿,火焰最终将她的身体整个烧尽,余下的青烟很快于苍穹之中消散殆尽。
雨云从火焰中升起,升上天空,将掠过的万物变回雨中的模样,细雨再度随同微风充斥了天地的间隙。
越川站在大地上,站在公墓里,站在墓碑前。被点燃的火柴盒刚刚在雨中熄灭,她看着纸与木头的余烬,又看着墓碑上已然在记忆中模糊的照片,将一只手搭在墓碑上,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决堤的悲伤,毫无言语地高声抽泣起来,撕心裂肺的咆哮从大地升起,直直插入天穹,将她丈夫逝世后无法抵达的虚妄天堂搅得轰然崩塌,化作无形的碎片坠落脚下的土壤。可余烬中终究不会再燃起新的火焰,她双腿一软,跪在了泥泞的道路上,面朝地面,弯下了脊背,泪水落在墓碑前,盐分在水中扩散开来。阴云之下,这南方的岛屿失去了一切温度,就这样在雨中冻结,在雨中溶解,只剩下一块墓碑,成为岛屿上的孤岛。
一阵强风陡然吹起,带动雨水扑上了越川的面颊。黑伞脱手飞出,很快在水雾之中寻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