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跪在地上,沉默许久。寒风裹挟着盐分和冰砾将她依旧湿润而黏连着的长发撩起,雪原被削下一层,在空中飘散成了白雾。
“……对。”终于,摩擦着自己的喉嗓,小黑抬头看向vector,如此说道。
“先问个问题,你之前的动作是哪里练出来的?”vector没有直入主题,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冰镩,将其插入了冰层中。
“我一开始是保镖,那个时候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小黑此时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做出了回答。
“小黑应该不是你的名字吧?”
“是我做保镖那时候的名字。”
“现在呢?”
“越川,你可以叫我越川。”自称是越川的人形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半转过身,重又看向了那被自己砸出来的冰窟。
“介意和我讲讲你的事吗?”vector拉起外衣的拉链,将匕首和冲锋枪藏到大衣之下,双手插回口袋里,语气平淡地问道。
小黑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vector手上的冰镩,而后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
“那是17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原本任职的安保公司破产重组,然后我失了业。那时候用的还是一副很老久的素体,每三天就要更换一次电池,否则就没办法运行。”
“我去了一家小公司应聘保安,那还是一个十多个人的小公司,也请不起太好的人形保安。给我开的工资不高,但是也足够维持生活了。后来甚至换了一副好点的素体。”
“那家公司后来做大了,一点点到几十个人的规模,后来是一百多人,然后是几百个人……一开始的成员其实也有不少都走了,过了差不多五年以后,我入职那会儿剩下来的人也就是老板一个了。”
“让我猜猜,然后你和他坠入爱河了?”vector看着越川,站在一边,突然插了一句嘴。
越川将嘴角上扯,点点头,带着苦涩的微笑。
“我和他的感情其实从我入职三年左右的时间开始就有了,但是真正成为夫妻要再过三年。那场婚礼整个公司的人都来了,我那个时候穿着白……红……不,是白色的婚纱。我记得好像很紧张。”
“你记不清婚纱的颜色了?”vector挑了挑眉毛,表情略微有些讶异。
越川点了一下头,而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对我一直很好,结婚之后,他给我换了新的素体。我还是他的保镖,不工作的时候他也一直陪着我……这样有了大概十年。我们那个时候经常来这一带,他喜欢滑雪,我们开车过来,路上轮流开,要十多个小时,但也没人觉得累。”
“他滑雪比我好,就算我是人形也比不过他。这边每次都是一玩半个月,和度假一样。十年下来都是这样。他有一次和我开玩笑说,说……大概意思就是,我是人形,生不了孩子,否则就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我们商量过领养的事情,但是后来没有领。毕竟我是人形,就算以后他年纪大了也可以照顾他。但是谁知道,谁知道……”越川看着冰窟中反射着昏暗光芒的盐湖水,哽咽了一下,没能说下去。
“他是怎么死的?”vector接着越川的话就问了下去。
“病死。”越川说完这个词之后,就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vector看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
“你的丈夫,他的名字叫什么?”寒风迎着vector的面部吹来,裹挟着不知道来源于盐湖,还是人形泪水的咸味。
“他叫,他叫……”越川的声音因为抽噎而颤抖,却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名字。片刻之后,她用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前倾,眼中带着不解与惊恐。
“你不记得了,对吧?”vector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弯下了腰的越川。
“我,我记得,我记得,他叫,他的名字是,是……”黑发人形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最终开始语无伦次起来。vector的目光如同这极地的冰雪一样毫无温度,银色短发在寒风中摆荡,沾上雪花与盐粒,掩藏在发丝之中,又随风吹起,于昏暗的苍穹之下却无法看见。
PP90这时候站在吉普车旁,远远地看着二人,不动声色地给手中的冲锋枪装上弹匣,打开了保险。
“那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见越川答不上来,vector又换了个问题。
“半年……半年前。”越川如此答道。
“是几月份?”
“是……3月。”越川犹豫了一下,然后如此回应。
“现在可已经是二月末了。”vector的表情和语调看上去都几乎毫无变化,说出的话语却让越川再一次显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不,肯定是半年,我肯定没搞错,就是三月份,半年前。三月份,三月份,半年前!”她的语气是如此笃定,似乎是在言述某种既定的事实。
vector看着越川,越川也抬起头与vector对视。黑发人形缓缓挺直了身体,双手从自己的喉咙处无力地垂下,而后又一点点握紧成拳,原本迷茫的眼神逐渐空洞,如同这广邈却空无一物的冰原。
越川左脚踏出,右脚蹬地,双臂一手护头,另一手便是直拳打出,却被vector轻巧地后撤闪过。黑发人形看着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的vector,空洞的眼神中终于迸发出了混沌与愤怒。她张开嘴,声浪撕扯着咽喉涌向天地之间的缝隙,几乎要将脚下的冰面震碎。
“为什么?为什么!!!”这声音破碎了天地的界限,将现世的冰原撕扯成虚幻的潮水。越川又是一拳轰出,vector侧步再退,而后拍击挡下了紧随着袭来的勾拳。越川几乎是撕裂了自己的喉嗓咆哮着要再挥出一拳,vector向后连退两步,双眼看向了不远处的PP19。
数声枪响,周遭的万物全都归于寂静。几根黑色的发丝在半空中缓缓落下,断裂处尚还带着残余的热量。越川停下了自己的拳头,一切思绪在这一秒停顿。PP19单手举着冲锋枪,手指已然松开了扳机。火焰燃烧后的热烟在这雪原中盘旋着升上天空,消散为无法视见的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