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沉默良久,苏沐白又一声轻叹,幽幽地看了一眼黑影女:“你既不想听我说话,又想让我证明自己……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我不说话又该怎么证明自己?”
刚刚才骂过不听人话的都是傻逼,怎么你就现场表现了一下什么叫傻逼?
心里发了声牢骚,她又看到黑影女眼神毫不动摇,一双眼眸泛着固执的光,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可以用事实来证明自己,而不必纠结于轻薄的言语之上。”
“那你觉得我做得不够吗?”苏沐白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歪了歪头,“我把大家聚集起来,让东南角的人类不再是一盘散沙,将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我带着他们寻找食物,为秩序与安定设立规则,承担着照顾他们的责任——我也不敢妄自居功什么,就算没有我,或许也会出现其他人带领人们击退丧尸……但我敢保证,如若没有我,换成其他人在这个位置,最多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若是这都不能让你确认我的立场,那我难道非得和谁谁谁结婚,留下一个亲生孩子作为牵挂才能让你觉得放心?”
“……”
此话一出,后面的三人组不禁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略微显出一丝尴尬,心底又随之涌上一缕细微的委屈情绪。
他们又不是鬼子,为什么躺着都能被八百里开外用狂抖手腕的枪斗术原理漂移三百六十五度的一发子弹命中脑壳?
“这些东西,还不够。”
然而听完苏沐白夹了些私货的解释,黑影女却依然不为所动,倔强得像是一只非要与人背道而驰的皮驴子:“你做这些有可能是另有目的,哪怕留下血脉,对你而言也有可能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我想要看到的,是促使你站在人类一方的,那份最具有说服力的证明。”
与她对视一眼,苏沐白叹了一口气:“我站在人类一方的原因还能有什么?”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也没有什么存在你臆想中的其他目的,我站在人类一方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是人类——我帮助自己的同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还在妄图狡辩吗?”黑影女眉头微微一皱,并不满意于苏沐白的回答,“如若你变身而成的东西并非那棵树,哪怕长得再怎么奇怪,我也许会相信你……但你偏偏展现出了那棵狂乱之树的本质。”
“那种东西是人类的天敌,与人类截然相悖的生命形式——哪怕你借助系统进行了再多强化,变成了什么精灵恶魔巨龙蜘蛛精,也不可能拥有那种本质:以人类的灵魂,决不可能承受那种变化!”
“……”
黑影女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下,传入周围的人群,引起了一小片波澜。
众人站在周围,投来的目光逐渐发生变化,从一开始的期待变为不耐与失望,又荣辱与共地化作一片怒火,眼中敌意越来越盛——他们不相信黑影女的话。
“你他妈没凭没据的,仗着一张嘴在这儿瞎扯,凭什么说我们大姐不是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站了出来,一脸不忿地朝着黑影女怒喝出声:“我们可从来没见过大姐变成你说的那什么怪物!”
“还说什么树的本质……一棵树它能戳这儿和你说话吗?你这么说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是在别有用心的污蔑!”
“对!反倒是你,悄悄混入我们整合运动,到现在脸都不敢露,也不知道有什么阴损的目的——我看你才像是怪物特意派过来,想要瓦解我们团结的卧底!”
有了最开始起头的那个人,跟在后面打打嘴仗也就变得轻松起来——渐渐地,出声斥责的人越来越多,无数人对着黑影女开口怒骂,令大厅陷入一片哗然。
而黑影女也只是站在原地,也不管喧哗的众人,静静地盯着苏沐白的眼睛。
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苏沐白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不禁勾了勾嘴角,忽然笑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下一刻,她收敛笑意,一双凤眸扫遍周围,陡然一声喝止:“安静!”
威严而肃重的喝声传遍四方,清晰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盖过嘈杂的声浪,使众人下意识敛声,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望着众人血液上涌的红润脸色,苏沐白面色平淡,慢条斯理地缓缓说道:“连个报告都不会喊,听到不顺心的话就要张口骂人,你们说说,这像话吗?”
不出例外的,虽然说是要让众人说说意见,但她并没有真的等他们说话:“我以前应该和你们强调过,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就是纪律性——如果你们觉得谁说的不对,你们可以反驳他,但一定要喊报告之后再说,且不能是单纯发泄地谩骂。”
“你们为我说话,我确实觉得很高兴,但也请大家遵守最基本的礼貌。”
说着,她微微一顿,又扫了眼众人:“那么……现在,有人要说话吗?”
“……”无人出声。
一番训话直接浇灭了众人为自己说话的热情,苏沐白又回头看向黑影女,眼中尽是平淡的神情:“现在,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我究竟是不是人。”
“这个问题已经有人问过了很多次,而且可以预见以后仍然会有人问——因为确实存在这样一个问题:我拥有化身为狂乱之树进行作战的能力,但狂乱之树属于人类的天敌,我本不该有这种能力。”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这种能力源自于我的特殊——但我没必要多么细致地讲解,反正你也听不进去,且会再次将其与我非人类这一论点联系起来。”
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矛盾,你觉得呢?”
“你因为怀疑我的能力而不相信我的言论与行为,又希望我能通过言论与行为证明你对我的怀疑是错误的,但你又因为怀疑不相信我的言论与行为……简直就像是不小心把钥匙锁在了家里一样。”
你必须证明你是人!
我已经证明了!
不行,因为别人怀疑你不是人,所以你的证明失效!
那我该怎么不让别人怀疑我不是人?
证明你是人不就行了吗!
“我无论怎么证明都是错的,因为你的内心已经自顾自把事实确定下来,对此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并且排斥一切但凡与自己所信之事有所不同的信息与证据。”
缓缓说着,苏沐白微微收敛笑意,望着黑影女,眼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但你的想法又有所不同……因为你不仅只是潜意识坚信某件事,而且还试图让我在你坚信这件事的同时证明它是错的。”
“出现这种情况,要么你是在钓鱼,这样的话我会希望你没有马;要么,是因为你的内心就像这个问题一样矛盾。”
“……”
黑影女微微垂下眼帘,使她看不到自己复杂闪烁的目光,低着头沉默不语。
这种像是鸵鸟害怕时把头埋进沙子的行为,却让苏沐白不禁微微一笑——虽然鸵鸟并不会这么做:“看来我猜对了。”
她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忽然动身走向黑影女,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势随之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每一步似乎都踏在了对方的心脏上,使其下意识后退半步,脚后跟撞到一座柜台,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意料之外地被拦住去路,黑影女瞳孔微微一缩,却已经来不及做些什么,只能无力地被身前压上来的苏沐白缓缓逼迫到墙边,看着她玉手环过自己脖颈两侧,按在墙上封住了她几乎所有逃跑空间。
一股香气从对方身上传来,黑影女眼眸轻颤,不禁抿了抿嘴,浑身紧绷地望着眼前的苏沐白,却看见她以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微笑着发出了恶魔的低语——
“你在恐惧着我,对吧?”
“我之前展现的东西似乎很让你感到恐惧——但或许是因为利益,或许是其他某种原因,你又不得不留在我身边,所以才想尝试让我证明自己的无害,证明我不会像是吞噬食梦貘那时一样,把你当做美味的小点心,一·口·吃·掉……”
说着,苏沐白顿了顿,又将脸庞朝着黑影女贴近了些,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轻声向她说道:“我说的没错吧?”
“……”
黑影女沉默着,精神越发紧张,不禁把指尖捏到有些泛白。
周围的一切似乎皆与这片小小的空间割裂开来,她再也感受不到那些群众窃窃私语的杂音与敌视的目光,世界似乎仅剩下自己与一缕透过面具眼部的孔洞吹来的温热气息——那缕气息轻拂着她的眼眶,又顺着鼻翼向下徐徐落去,热意蔓延。
她的气息莫名变得有些粗重,以一种好似在压抑着什么的疲惫语调,缓缓对苏沐白低声说道:“你说的没错……”
“只要一想到你这个怪物竟然离我这么近,我的身体就在止不住地战栗——我在害怕,我在恐惧,我在想世界上为什么会诞生你这么像人类的天敌……但若是你能为我所用,我就一定能活下去!”
说着说着,黑影女的声音越发急促,气息也随之剧烈浮动起来:
“帮助我,保护我,拯救我……我还是无法确定你究竟是不是人类,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就像那些人从来不在乎你究竟是不是怪物一样——只要你能为他们带来生存的希望,他们才不在乎这些。”
她的声音忽然微微一顿,呼吸也在这时停滞下来,令人不由随之屏息凝神。
黑影女看着苏沐白,眼中闪动着自己也分不清的复杂意味:“我也一样。”
“……”
…………
“咔哒——”
子弹上膛。
“各位,如非必要,我今天不想浪费子弹,毕竟我们已经没了生产技术……”
一名穿着华丽军装的军官从门外走了进来,扫了一眼会议室内面色难看,皆被数名持枪士兵挟持住的众多高层,正了正头上的军帽,悠哉悠哉地对他们说道:
“所以,希望大家能配合一些。”
“……”
会议桌前的讲台上,一名身材略肥的军官深呼一口气,不顾身边的士兵,望着华丽军装男,神色稍显愠怒地沉声喝道:“小李同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
砰——
一声枪响。
在他刚把话说出口的瞬间,将枪口抵在他头上的士兵便扣下了扳机。
一轮鲜血飞溅而出,肥肥军官的尸体当即倒在地上,额头上多出一个喷涌着鲜血的血洞,脸上挂满了不敢置信。
血泊从他身下蔓延出来,一直到会议桌某些军官的脚边……他们脸上挂着几滴溅来的血花,怔怔望着肥肥军官的尸体,久久无法从恍惚当中回过神来。
他们并不是害怕死人,且不说在灾变后算是身经百战,哪怕在灾变前,他们作为民兵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同样见到过类似的景象……只是他们没想到,那士兵竟然真的敢动手,且动手如此之利落。
唯有华丽军装男面不改色,脚步不停地走了过来,甚至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别看了,我叫他们来的时候就嘱咐过,谁敢多说半句话,就直接开枪,为的就是把你们这群积年老油子吓住……”
“不然的话,你们胆大包天的,谁知道能搞出什么奇怪的情况……”
笑呵呵地随口说着,华丽军装男走到那具尸体旁,缓缓俯下身来,捡起了那顶掉落在血泊中的军帽,抖了抖上面沾惹的血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就这么定定地望着军帽正前方那枚闪闪发亮的军徽。
随后,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禁咕哝了一声:“长得这么肥,要是放在以前,别说当军官,恐怕因为严重影响军容,连参军都不可能参加得了……”
根本配不上帽子上那枚军徽。
“不过,我自己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