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呼……”
烟卷上的火光又往后烧了一截。
下巴带着些刚长出不久的胡茬,一个面相成熟的中年人靠在走廊的墙上,缓缓吐出一口灰白的烟气,两指夹着烟头,眼中倒映着一点明亮的火星,神色沉着得像是从未在吸烟中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在他身边,那名拦人教官静静地守在一扇房门之前,斜眸瞥了他一眼,不禁问了一声道:“你竟然有烟?哪儿来的?”
民兵队对于旧社会各种物资的管控一向极其严格,那些本来在过去就属于奢侈品的东西更是完全被上层所垄断,也不知道这个中年人从哪里搞来的东西。
听见他的声音,中年人一双好似镜面倒映着外界的眼眸,渐渐亮起一抹微光,抬了抬头,与拦人教官对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递了过去:“偷偷藏的,别告诉别人。”
砰——
陡然间,门后响起一道枪声。
然而站在门外的两人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中年人捻着烟头的两根指头依然稳如泰山,哪怕烟灰也没有抖落;拦人教官也面色如常,接过了递来的烟卷。
“你胆子倒是挺大,私藏东西要是被上层发现,那可是要挨处分的。”
说着,他却像是丝毫不在意这些,把烟头叼在嘴里,又看了一眼中年人,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有火吗?”
“有。”中年人扔过来一包火柴盒。
“你这烟瘾还真大。”
拦人教官手上划开一根火柴,又不禁瞄了他一眼,面色有些啧啧称奇。
一簇火焰在火柴上微微摇曳,拦人教官抬手遮着风,点燃了嘴里叼着的烟头后,又随手把火柴扔到地上踩灭,同时将那个满满当当的火柴盒揣进了自己兜里。
一看就是熟练的白嫖惯犯。
看了一眼他的动作,中年人笑了笑,也没有在意此事,眼中带着一丝怀念,随口与其闲聊起来:“算是吧……在灾变前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
“老婆孩子不喜欢我抽烟,我也觉得二手烟对她们身体不好,就戒了……结果等到灾变之后,没人在我耳边唠叨,就又忍不住开始抽,确实没什么自制力。”
拦人教官又看了他一眼,微微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吸了一口烟。
红色的火光在烟卷上蔓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把话题转移了开来:“听说你在编入李首长所率队伍之前,是在陆士官手下做事?你觉得她为人怎么样?”
“陆长官?”中年人想了想,脸上浮现一丝恍然,“你是想问,这次杀害李书记的凶手有没有可能是她,对吧?”
“若是按照常理来看,李书记这次死亡极其离奇,玩家所为可能性极大,再加上陆长官刚刚与他决裂,你们怀疑到她的头上也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拦人教官又沉默了下,随后微微点了点头,面色毫无波动,故作平淡地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问这个。”
“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应该给不出什么很有价值的信息。”中年人却没有注意他的异样,只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对陆长官平常的生活一点也不了解,更不知道她在离开后去了哪里……”
说着,他微微一顿,忽又露出一副郑重的神情,目光认真地与拦人教官对视着:“但若是从主观的感觉上来讲,我觉得凶手不可能是她——她不会这么做。”
“据我了解,陆长官是一个很讲规矩、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死板的人,她就算真的因为之前结下的仇怨,要对李书记下死手,也不可能采取暗杀的方式——她的抗争方式一定会是光明正大的,能让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在做的明牌。”
听着这些描述,拦人教官目光闪烁,缓缓吐出了一口烟雾:“你说的人……听起来像是一个相信奥特曼存在的孩子。”
“对。”中年人不禁笑了起来,“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过奥特曼。”
“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拦人教官又把烟卷叼在了嘴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十分简单粗暴地把火星嘬到尽头,随后将烟头扔到刚才火柴阵亡的地方踩了一脚,一缕浓重的灰白雾气化作长龙从他口中吐了出来。
一片雾气弥漫中,拦人教官的目光逐渐深邃,透过白雾看向了身边的大门:“半个小时……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似乎是在响应着他此时的呢喃,门后顷刻间炸响一片爆豆似的枪声。
“……”
一声又一声枪响传来,门内的动静越发激烈,外面却完全是一片宁静且祥和的气氛,两人静静地站在原地,谁也不曾开口说话,似乎都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
如此过了一会儿,拦人教官终于按耐不住些许好奇,瞥了一眼中年人,眼中闪烁着一抹奇异的光亮:“你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
中年人又与他对视一眼,却不禁反问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反倒是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呵……”拦人教官也笑了一声,面色中微微显出几分自得,“里面发生的一切都与我的策划脱不开关系……若是我都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里面的情况?”
“哦?和你的谋划脱不开关系?”闻此一言,中年人顿时提起了几分兴趣:“那你有没有兴趣,与我详细说说?”
“说说又何妨?”
似乎被一根香烟刺激到了神经,拦人教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谨慎,直接让话题在此终止,反倒是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略微有些兴奋地说了下去——他现在的心态就和明知可能被翻盘,但还是忍不住得意与主角分享计划的反派有些类似。
“你也知道提出率先领兵进行斩首计划的人是我吧?此刻在里面发生的,正是我这个计划最重要的部分——斩首。”
“倘若单纯只是挟持住那些高层,那必然会像是放虎归山一样,让他们在日后成为可能给我们致命一击的威胁——他们都有各自的派系,现在因为我们行动及时,他们的手下尚未得知他们受困的消息,所以我们面对的压力才会如此之小。”
“但若是他们能活着把消息传递出去,汇聚起自己的力量,届时再来一个当场反水,我们根本顶不住那种压力——所以,趁此机会,我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说着,拦人教官眼中亮起一抹寒光,竖掌在颈间比划了下,眼神闪动着看了一眼面前的中年人:“或许这样会导致那些派系因为失去头狼而陷入混乱,让我们的收编工作变得十分艰难……但再怎么样,也好过直接被群狼反噬至死的下场。”
“我们必须要面临这样的阵痛,而不能为了省事而选择短时间来看更好的办法——毕竟,溃痈虽痛,胜于养毒。”
“……”
有些发愣地听完了这些,中年人眨了眨眼,顿时对拦人教官肃然起敬,面色严肃地拱手一礼:“敢问阁下何许人也?”
“呵。”
拦人教官勾了勾嘴角,背身倚在了墙壁上,单手盖住了半张侧脸,锐利的目光从手指缝隙中瞥了出来,带着一种看面包似的傲慢与邪魅:“鄙人,郝家豁。”
“郝家豁……好家伙……”
中年人啧啧一声感叹,又拱了拱手,对拦人教官提出一个问题:“郝太师!听君一席话,我许多疑惑都随之迎刃而解,却唯有一事百思不得要领,您可否教教小弟我,若是遇到那种情况该怎么办?”
闻此一言,拦人教官却不急着回答,而是意味莫名地瞥了他一眼:“郝太师?兄弟何出此言?虽然我借用了董卓的话,但我可不是那种残暴恣睢之人……”
看见他那闪烁着疯狂暗示的眼神,中年人眨了眨眼,瞬间改口说道:“郝兄睿智无双,老谋深算,自然不是董卓那等无谋匹夫可比——所以,想必小弟我接下来的问题,郝兄也一定能对答如流。”
“譬如说……倘若现在,那些高层中其实隐藏着玩家的存在,常规的长枪短炮根本对付不了他们,郝兄这时又在怎么在他们的追杀之下逃得一条性命?”
“……”
拦人教官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夸人的话怎么都那么不对味儿呢?
紧接着,他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忽然尴在脸上,面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起来,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他终于反应过来,中年人到底提出了什么问题。
而那个问题是他没有想过的。
由于时间紧迫,当初他们只是草略定了个框架,许多细节根本没有深想……
若是那群高层中真的隐藏着玩家,那他们根本不可能凭几把破枪威胁住对方,走进去的李军官定然成了送菜的,其他士兵也肯定逃不掉……哪怕他们两个守在外面的人,能够离开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有着最强玩家的他们,可是清晰地知道玩家的极限到底能做到何等程度。
“怎么办怎么办……对了,现在枪声还在响,我跑的话应该来得及……”
整个人猛地从墙边弹了起来,拦人教官紧张地来回踱步,面色越发难看。
倘若没有出现意外,枪声在第一轮之后就会安静下来……既然那些枪响一直持续到现在,那就证明有意外发生了。
一缕躁意在他心中蔓延,拦人教官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脱身,忽然听闻门后的枪声一顿,随即响起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听起来并不算沉重,却仿佛直接踏在了他的心脏上,顿时令拦人教官面色骤变,忽然有些口干舌燥,心脏紧绷地跳动着,瞳孔逐渐涣散,直至陷入恍惚。
而在这种状态下,他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皆与自己相隔渐远,唯有那轻巧的脚步越发清晰,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
猛然间,那脚步声停了下来,令他不禁随之屏息,死死盯着那扇房门,失去了一切挣扎的念头,只知祈祷着从那道门后面出现的人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
下一刻,门开了。
穿着华丽军装的男人面色平淡,平稳推开房门,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身上沾染着一片又一片血迹,妖异与庄重的气质诡异地在他身上共存……却令拦人教官骤然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随之放松。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的额头与脊背皆已经被冷汗所浸透。
“我就说……那么小概率的事件,怎么可能被我恰巧碰到……”
拦人教官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禁紧紧地皱起眉头,一脸阴沉地想要找向刚才把自己吓了一跳的中年人,却猛然间看见华丽军装男皱眉望着自己身后,语气凝重地问道:“告诉我……你们是谁?!”
“……”
他的表情再次僵在脸上。
“呵呵……意识到不对了吗?”
中年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仍然显得那么平淡,还带着一丝活泼的笑意,听起来就像是源自于一个年轻人:“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在与我说话时那么的剧烈,为什么会把本该是秘密的计划毫不设防地全盘托出……你知道,为什么吗?”
拦人教官回过头来,脖子宛若老旧的机械一般僵硬,面色惨白地望着眼前呈现的一幕画面,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不由在喉中发出了好似齿轮被异物卡住的,那种卡壳的声音:“嘎……嘎嘎……”
在他面前,中年人脸上带着一抹蜜汁微笑,高高地举着双臂,身后泛起一束神圣而纯洁的光亮,恍惚间似乎能听见有歌声于那片灿金色的霞光中回荡着——
“因为,我相信光啊!”
下一刻,万千光芒收束成十二羽翼,一名银发少女从光芒中浮现而出,手持一柄光芒铸造的剑刃,顷刻间挥洒出一片绚烂的光刃,又在途中化作燃烧的烈焰。
“不信不义者,将由烈火审判——”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