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树缓缓停下了它的舞动。
万千触须停滞在半空，由刚才的极动转至极静，突兀的感觉令人直欲吐血，险些导致运动中的两人直接撞上去。
好在它们已经停下了攻击，就算两人真的撞在上面，大概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看着周围纵横交错的触须，陆天韵警惕地拉开距离，借机微微喘息着，又不禁看了一眼那棵巨树的本体：“沐白？”
“在这里。”
她的呼唤得到了回应。
一根又一根触须忽然微微颤动，于陆天韵警惕的目光下缓缓收拢回去，重新围绕主干构建成一片庞大而茂盛的树冠。
苏沐白扶着树干，从树冠中顺着一根粗壮触须缓缓走了出来，赤身面对着外界的一切，神色却又坦然至极，泛着淡淡光辉的身体神圣而又纯洁，令人心底无法诞生丝毫邪念，沉醉在那原初的美感中。
简单来说，就是她变成了光人，别说重要部位，脸都忽隐忽现的看不清晰。
圣光永远滴神.JPG
“……”
不知为何，看着苏沐白的身影，陆天韵忽然觉得她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
“你的长相……怎么变了？”
“变了吗？”
一袭青丝散在脑后，面容比之刚才更偏向中性，苏沐白微微一怔，摸了摸自己的五官，隐约感觉到了些许熟悉感。
那是上一世留下的痕迹。
……所以为什么没有大黑炎龙？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不禁陷入沉默。
塑神躯的形象并不是她随意想怎么搓就怎么搓，而是要根据元神本相——也就是以她现在精神体表现出的状态为基准，若是这种状态下没有好兄弟，那么就算重塑神躯，还是会永远的失去大黑炎龙。
……不行，我必须要想办法研究一下怎么把大机机重新长回来。
苏沐白下定了决心。
而在两人交谈之时，她脚下的狂乱之树却好似失去了生机，茂密的枝叶化作一片片飞舞的灰烬，逐渐显露出枯败之像，与周围思潮所化的虚空一同消逝。
这一刻，三人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那份来自物质界的召唤。
“没有舞台，人物也待不下去了。”
随意瞥了一眼，苏沐白收回视线，面色平淡如常：“等回去之后再聊吧。”
陆天韵与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虚空崩塌，思潮尽碎，几道人影消失在原地，其余的部分则化作食粮，被苏沐白吞噬殆尽，从此地带离出去……所有生机皆消失不见，令此地进入一片永夜。
只是隐约间，永夜中有些东西在翻腾着，投落一片可怖的阴影……
…………
“醒了醒了！大家都醒了！”
大厅之中，众人一脸欣喜地看着一个又一个昏迷者垂死病中惊坐起，陆续掀开了盖在身上的白布，从冰凉的地面上爬了起来，脸上皆带着十分明显的茫然。
他们有些不解地看着周围，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清醒者会露出那样一副激动中含着几分疲倦的神采，根本没有搞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在他们印象中，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比较长的梦而已。
“所以……你们这是怎么了？”
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声，随即就被淹没在清醒者们透着几分怨气的声浪中：
“你们美滋滋地睡了一觉……知不知道我们差点被你们吓死？”
“还有脸问怎么了，你们知道我们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吗？知道吗？！”
也有人在为昏迷者们辩解：“他们也不是自己想这样，而且遭遇其实比我们还要凶险，没必要这么说人家吧……”
两拨人在此时互相争执起来，如梦初醒的昏迷者们则仍然一脸茫然——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一片乱象之中，黑影女目光闪烁，缓缓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站了起来，正要趁机悄无声息地跑路，却猛然看见一名少女挡在了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怎么，想跑路了？”
“……”黑影女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你想怎么办？”
她长舒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与面貌细节似乎稍微变了变的苏沐白对视着，眼神剧烈动摇，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放了我，我愿意付出代价。”
“否则，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会在死亡的前一刻把物品全部收回背包栏，你除了一具尸体以外什么也拿不到。”
苏沐白眨了眨眼，轻轻摩挲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问道：“还有这种设定？”
“而且有时候对某些变态来说，你留下一具尸体其实也已经够了……”
“……”黑影女冷汗冒得更为严重。
她不禁想起了曾在玩家联盟中见到的一名死灵术专精的玩家，据说他连女丧尸都不放过——就是那种龇牙咧嘴，嘴角流涎，五官歪斜，伤口泛脓的，女丧尸。
虽然他因为爱好过于恶心被大佬一巴掌拍死了且全场都是叫好声，但那些惨遭霍霍的女丧尸可是已经被留下了极其严重的阴影，这可不是罪魁祸首死亡就能让当事人忘掉阴影一笔勾销的事情……
于是当事人一并被大佬拍死了。
“卧槽你真见过这种东西？”
而看见她的脸色变幻，读脸术发动的苏沐白不禁惊了一下：“望天。”
“你可别把我当成那种变态，我苏某人就算XP再怎么奇怪，也绝不可能对已死之人冲的起来——怎么也得是活的，脸漂亮的，身材好的，没雕的择优，柰子大的优中优，又有雕又有柰子的赛高！”
“那我是不是要为你长根雕出来？”
一只手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顿时令苏沐白的蜜汁微笑僵在了脸上。
陆天韵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习惯成自然地将小兔几抱进了怀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轻声在苏沐白耳边低语道：“你很喜欢有东西进入体内的感觉吗？”
“……呵，女人，你在玩火。”
苏沐白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
“所以呢？你要惩罚我吗？”
平日里一副英气凛然的面孔，却在此时温柔和顺地这么说道，陆天韵眼中泛着丝丝笑意，分明没有刻意调整声线，仍然是往常好似在聊家常一样的平淡语调，却散发着一种有别于慵懒妩媚的诱惑力。
“……”
某人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努力把视线从陆天韵脸上移开，一抹红霞烧透了苏沐白的耳根，令她不禁带着颤音地哼了一声：“我现在有正事要谈，没空理你一妇人家——还不把我放开！”
“是。”
陆天韵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听话地松开苏沐白，又不禁瞄了一眼她的脸色。
这种反应，真的好可爱啊。
…………
只是其他人就没了这么好的心情。
“……已经完全乐在其中了。”
妩媚女跟在后面，望着两人的互动，目光空洞而无神：“攻略计划大胜利。”
但她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两件快乐的事重叠，本该带来……”
“哎哎哎，别说了别说了。”
在她身边，崔嵬警惕地扫了眼周围，面色绷得很紧：“上个刷白学的已经神隐了几十章到现在还没出来，只配活在别人口中……你难道想落得一样的下场？”
“呜……”
闻此一言，妩媚女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却泛起了更加酸楚的泪光。
头戴绿帽还不让说，我太难了……
【我连说的机会都没有！坏女人听到了吗！赶紧把静音解开坏女人！】
……眼前好像闪过了奇怪的东西。
苏沐白眨了眨眼，只当自己精神状态不好产生了幻觉，抬眸一瞥，认真看向面前的黑影女：“你的东西，我不需要。”
“你没有做出任何对整合运动这个集体不利的行为，还帮我对付那只怪物……虽然说实话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但你也是切切实实地在战斗中站在了我们这边。”
“我不知道你混入整合运动究竟有何目的，但你既然没有危害到我们，那我自然不可能武断地把你打为敌人，从而把可能站在同一战线的精英推向敌人。”
说着，她又微微笑了一下：“我们不会害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遵守整合运动的章程，那你仍然是我们的一员。”
“你要是想走，我们也不会阻拦，只希望你能记得一件事：普通人是人类，玩家同样是人类，需要共同面对这个残酷世界中出现的种种未知的威胁，决不能一味沉浸在所谓系统给予的虚假希望中。”
“纵然种族论调并不可取，但当我们面对抱着各种意愿的异族时，必须要谨慎地分清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敌人。”
“……”
黑影女与她对视着陷入沉默，眼中倒映着苏沐白一片燃烧的赤诚之心。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状，嘈杂的声音渐渐沉寂，无数整合运动的成员包围上来，盯着她的身影，眼中却没有多少敌意，静静等待着交涉结果。
苏沐白说话的声音并不洪亮，但是听起来很清晰，他们有不少都听全了刚才的对话，自然对黑影女的身份有所猜测——这样反倒让他们觉得微微放松了些。
这也多亏陆天韵与崔嵬两个例子给他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既不嚣张跋扈，又不和他们抢资源，每次有危险反而会争着抢着去，这样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这种不仅没有敌意，反倒饱含期待的目光，又反过来影响了黑影女的决断。
沉默之中，她微微垂下眼眸，忽然低声问道：“你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幸存者组成的集团，完全放弃游戏系统给予的那条途径，想办法自力更生对吧？”
“是的。”苏沐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我没有放弃系统的途径。”
“想在现在的世界活下去，我们必须要抓住每一线希望——我只是觉得，相比起那什么相互厮杀的游戏，我们自己付出的血汗更加实际，且更有希望一些。”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不给我们希望，譬如说没有水资源的补充、植物在这里无法生长的话……我们也只能把所有计划都试一遍，进行绝望中的挣扎。”
“……”
听着她的回答，黑影女微微沉默，又抬眸看了一眼苏沐白，目光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忽然低声说道：“你说话还真是天衣无缝……两边的论点都要说一遍。”
而对方则只是在那里看着她，表情与目光皆毫无变化：“唯物主义告诉我，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对了，那种根本不看对方说了什么，直接把人打上标签的，不论从正反哪个面来看都是傻逼。”
站在她旁边的陆天韵眼角微颤，差点绷不住表情，当场笑出声来。
“……你说的都是正论。”
望着眼前一幕，黑影女神色微动，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沐白，缓缓说道：“但言语在有些东西面前毫无意义。”
“你之前展现的东西，让你所说的一切都像是谎言、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沉声说着，她微微一顿，于众目睽睽下，陡然拔高了声调，目光锐利地盯着苏沐白喝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人类，但你根本就不是人类，对吧？”
“玩家的能力确实千奇百怪，也有些人的表现方式与你类似，但你在本质上就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否则的话，你那来源于狂乱之树的、来源于食梦貘的、来源于那些人类天敌的，那份与人类这个种族的存在完全相悖的本质又从何而来？”
“你刚才告诉我，人类要谨慎面对那些怀着各种心思而来的异族，既然如此……很抱歉，我不想听你那些可能是在蛊惑人的言论，除非你证明自己的不同！”
“……”
闻此一言，陆天韵微微一怔，忍不住回头与崔嵬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对方眼中带着的些许怪异之色……
而在她身边，苏沐白注视着黑影女面具下一双闪烁着凌厉之色的眼眸，缓缓收敛了一切神情，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来，顿时扶额一声长叹，心底满是生无可恋。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它又来了——那个不知问过第几遍的质疑他妈的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