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拂着苏沐白的面颊,几缕发丝随着那些流动的空气微微摇曳着,使她不含任何情绪的面孔显得缥缈而出尘。
她站在一根横跨于天际的粗壮触须上,高高俯视着下方的情景——众多“苏沐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纵被触须撕成碎片亦不曾反抗,一张张面孔带着空洞与麻木,化作一片又一片闪亮的光屑,飞舞着融入一片虚无之间,再也不见踪影。
睡衣少女的身影混在那些“苏沐白”当中,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势,存在感极其强盛,一次又一次挡住了那些触须的攻击,频频抬头望向立于众人头顶的苏沐白本体,那坚定的目光表明着她的决心,却又只能在触须庞大的数量下深陷于此。
然而她就算没有被触须绊住手脚,也同样无法企及苏沐白所在的位置。
人类到底没有飞翔的翅膀。
低头看了一会儿,苏沐白微微阖目,面色平淡地低语着,也不知在对谁说话:“我们看不见光芒的第八种颜色,看不见正方体的第四面,听不见过强或过弱的声音,嗅不到那些意义丰富的气味……”
“这个世界很危险……若想要更好的活下去,就必须要超越人类的极限。”
忽然间,那些狂舞的触须微微一顿,整棵树顿时剧烈颤动起来,令旁边那些呆立不动的“苏沐白”暂时逃过一劫。
短暂的沉寂后,一股磅礴的气势于巨树身周升腾而起,其中伴随着阵阵如梦似幻的力量波动——食梦貘已经被彻底吞食,它的力量亦随之融入了苏沐白。
是时候了。
一念闪过,苏沐白缓缓睁开眼睛,打开了刚才暂时关闭的“协调”技能。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树下众人忽然抬起头来,仰望着她群光环绕的身影,目光呆滞,好似一群毫无灵魂的躯壳。
某种复杂莫名的力量骤然升腾而起,顷刻间浸透了在场众人,导致巨树的气势微微减弱,换来苏沐白本人强化一截……而在地上的那些“苏沐白”却像是遭到了一记重锤,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就连身体也虚幻了几分,好似随时可能消散。
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睡衣少女微微喘息着,与触须作战导致的疲累随之减弱了些,扫视一眼周围的“苏沐白”们,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为什么会这样?!”
自从苏沐白立于天上之后,这些人格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只知道呆呆地待在原地,好似稻草人一样等待着割草机的到来,空洞而无神的模样极其渗人。
然而下一刻,却有人回答了她的话:“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在她身边,一名清秀少年样貌的苏沐白眼神微动,瞳中忽然多出一丝灵性,转头看了一眼睡衣少女,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微笑:“异化的那一瞬间,‘苏沐白’的意识被撕裂开来,思维分割成无数区块……最终,导致了你与‘我们’的诞生。”
“你知道名为‘苏沐白’的这个存在有多么牢固且清醒的三观与意志,TA几乎不具备患上精神疾病的任何条件,所以你看到的‘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分裂出去的副人格,而是‘苏沐白’于意识主体陷入沉眠后,那些割裂出去的思维区块。”
他面带笑容地说着,语气始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无关者:“‘我们’充其量只不过是‘苏沐白’在梦中做的另一个梦,等到主人格醒来,梦也就消失了。”
“唯有你,因为获得了一些原主的残魂,脱离了原本作为思维模块的局限,运气很好地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独立人格……现在,我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
不知何时变了人称指向,清秀少年的声音忽然微微一顿,努力让露给睡衣少女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些:“你先等下,这些分线程已经要报废了,记得不要被吓到——待会儿我用本体来跟你说话。”
……分线程?思维区块?其他人只是一个梦?只有我才是真正的独立人格?
睡衣少女看着眼前那清秀少年模样的苏沐白,脑中顿生无数念头,却又无法完全理解那些灌输进来的庞大信息量,哪怕大脑运转至额头微热也无济于事,落在脸上便是一片茫然之色,一张小脸带着呆呆的表情,双颊一丝红晕显得颇为可爱。
忽然间,“砰——”
下一刻,就像是一戳即破的泡沫,清秀少年骤然炸裂成一片烟花,与其他“苏沐白”一同化作了连绵不绝的光之海洋,璀璨而又绚烂,遮蔽了整片天空。
随后,光芒消逝。
天空中呈现的画面,又变成了那棵巨树扭曲可怖的树冠,无数触须微微扭动,投落下来的庞大阴影令人心生绝望。
“……”
睡衣少女瞬间惊醒过来,凝望着眼前清秀少年消失不见的地方,不禁目光微微颤动,忽然转过身去,环顾一周,又发现其他“苏沐白”也已经随之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一片扭曲而可怖的根须丛林。
而在此刻,无数虚弱的血肉触须,缓缓从密林中探了出来,好似从蛇窟中爬出的毒蛇,没有通过吐信子做出威慑,只是沉默不语地,靠近了被盯上的猎物。
忽然间,那些触须微微一滞。
一根极其粗壮的触须从半空缓缓落了下来,好似低下头颅的巨兽,令踩在上面的苏沐白得以轻松跳落地面,于睡衣少女晦暗难明的目光中,踱步来到她的面前。
随后,她停下了脚步。
注视着睡衣少女有些复杂的神情,苏沐白微微一笑:“好了,现在继续吧。”
“请问,你同意与我合体吗?”
“……”
睡衣少女沉默不语地望着她。
如此过了一会儿,苏沐白不禁缓缓收敛笑意:“哎……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可没兴趣搞什么猜猜看,在缺乏耐心这点上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
听她随口嘟囔着,睡衣少女垂下眼帘,忽然低声说道:“你不必如此让步。”
“……我还没说自己到底打算怎么办呢,你就自己明白了?”
“我就是你,又怎会不知?”
望着苏沐白脸上那副不忿的表情,睡衣少女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
而她面前的苏沐白,则仍然是一副情绪鲜明的嚣张面孔:“你当我的心思有那么容易被猜到吗?你知不知道演技栏那三个……哦不,六个问号是什么概念?”
“我看你是不懂偶像系统有史以来第一个无法评价的数值的含金量……需要我给你讲一下七酱被震惊的故事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给的演技栏会是问号。”睡衣少女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苏沐白,目光不含丝毫杂念,“但在我眼里,你其实是个很容易被情绪影响的,很简单纯粹的人……所以,你因为不忍而放过我,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闻此一言,苏沐白笑容微微收敛:“你看看,这不就暴露破绽了吗?”
“你若真的是我,看到什么知道的梗不接,肯定会难受得像是浑身有蚂蚁在爬,拼着正题待会儿再讲也肯定要先接个梗再说,怎么可能这么淡定地和我说话?”
“最开始看到你,那种玩世不恭的气质确实神似……但现在看来,小可爱的残魂对你造成的影响还是不轻啊。”
她歪了歪头,轻轻摩挲着下巴,认真看着睡衣少女,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带着一抹若有所思:“她性格中就带着点自卑,是非常软萌受的类型……莫非你是因为自卑?觉得自己活在世上根本没有意义,所以干脆就想让我动手时利落些?”
“……”
睡衣少女沉默着,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眼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让苏沐白不禁微微一怔,只觉得她身上那份熟悉的,来源于自己的气质随之淡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则是另外一种浓烈的忧郁气息。
她又忽然撇开了视线,神色带着些许消沉:“我活着,只会给你添麻烦吧?”
“我只是一个连门也不敢出的废人,不想面对爸爸妈妈期待的眼神所以把自己关进房门的懦夫,就算活在这个世界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在哪个角落……”
“而分明是同一具身体,你却可以用它击倒丧尸,拯救别人,把大家从黑暗中带到有光芒洒落的地方……像我这样活着只会浪费空气的垃圾还是死了为好。”
“……”
苏沐白眨了眨眼,没有再说话,脸上略微浮现一丝凝重之色。
事情变得有些难办了。
抑郁症最难搞的地方,不是它有多么难治,而是它几乎没法治——医生可以通过安慰与药物调节患者的心情,但到最后能否真正走出来,完全是看患者自己。
以睡衣少女如今的状态来看,她显然没有多少求生的欲望,长期闭门不出没有让她的病情得到好转,仍然处在一种郁郁寡欢的状态……苏沐白并不觉得自己能比她的父母或心理医生更能影响到她。
不过,另外一种东西应该可以。
“你不在乎你的手办柜了吗?”她看了一眼面色低落的睡衣少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虽然我不小心弄坏了几个……但还有一大堆老婆在里面等你呢。”
睡衣少女浑身一僵,死寂的目光中泛起了些许波动。
眼见有戏,苏沐白眼神微微一亮,顿时轻咳一声,默默加大了诱惑力度:“而且不光有手办,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很多漫画、动画、小说、游戏都没有接触过,要是就这么死了,那该多不值啊?”
“那么多有趣的东西等着你去接触,结果你竟然沉浸在消沉情绪中无法自拔,岂不是太不尊重那些创作者了些?”
“……”
睡衣少女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迟疑,紧接着却又化为一片黯淡——不如说,反而比刚才更绝望了:“现在已经世界末日了……你说的那些东西已经不会再有了。”
“那可未必。”苏沐白笑了起来。
既然她会因为看不到而失望,那就证明这些东西还是有效的。
“虽然我们现在的处境不是很好,但那并不代表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否则的话,人类都快要灭绝了,又怎么可能连点声响都没有?不把核弹拿出来把整个世界犁一遍,那还是我认知当中自私且报复心强,我死了谁也别想好的人类吗?”
“这意味着,遭难的可能只有我们所在的这片地区,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都还安然无恙——只要我们找到办法,重新回到正常社会,你仍然可以看到群英荟萃的ACGN产业,仍然可以看到那些期待度与制作结果皆一同拉满的优秀作品……”
说着,她顿了顿,笑容越发灿烂:“这么一想,是不是感觉死了有点可惜?”
“而且就算我们真的回不去,那也并不意味着不会有新的东西诞生——写小说和画漫画才需要多少成本?纸笔的制作方式很难吗?内燃机的原理很难吗?发电的原理很难吗?我们一群懂得知识的现代人,重新回到现代社会很难吗?”
“并非只是心甘情愿地那样以为,在我眼里,只要没有热衷于为别人带来苦难的资本家,现实就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美好的’——只要我们还有精力与信念继续走下去,生命就总能找到出路。”
“……”
怔怔地听着苏沐白描绘的未来,睡衣少女眼中亮起一抹微光,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忐忑不安:“我……真的有资格见到那一幕景色吗?”
“当然。”
苏沐白笑了笑,送给她一个鼓励的、温柔的眼神:“若是你不想整天待在这里发闷的话,我还可以把身体让给你。”
“……你说什么?”
闻此一言,睡衣少女顿时微微一怔,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你是说……你答应让我拿身体出去放风?”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频率颇高地眨着眼睛,忽然抬了抬手,轻轻擦拭着眼角,努力止住自己想要哭出来的冲动:“不用了……我只是一个不敢出门的废物而已,根本不值得你这么为我考虑……”
“我就算拿了身体……呜……也不敢出门……你这样……就是浪费……”
“……你这样就满足了啊?”
看见她好似要哭出来的样子,苏沐白眨了眨眼,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可我刚才是说要把身体完全交给你啊。”
“……?”
睡衣少女又微微一怔,擦着眼角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苏沐白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把身体完全还给你。”
“等到我修为精进到一定程度之后,好像要经过一个叫‘塑神躯’的阶段,到时我就能给自己搓一个身体出来,也就不需要再占着你这具身体了——怎么样?开不开心?意不意外?惊不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