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白恍惚间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一道声音随之传入耳中。
她循声看了一眼,一名穿着粉红睡衣的少女坐在正对面,娇俏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好似狐狸般眯着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眸闪烁着一缕淡淡光晕。
“……小姐姐,你看着有点眼熟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苏沐白的神色却并没有那么惊讶。
她扫了一眼周围,一张长桌摆在自己身前,正对面便是那十分眼熟的睡衣少女;而在桌子两侧,一道又一道人影占满了位置,一张张面孔熟悉得无以复加。
那些人要么顶着与睡衣少女相同的面容……要么,就是一个男人的长相。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容貌。
将近十数个面容相同的人围在一张桌子附近,瞬间让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邪教的祭祀现场,或是克隆人研发基地的自由活动区域,总之相当渗人。
而在长桌之外,则是一片更加渗人的茂密“丛林”——无数血肉根须层叠交错,形成一棵巍峨耸立的参天巨树,茂盛的枝叶微微摇曳着,投落一片可怖的阴影,将围在桌子旁边的众人全部笼罩了进去。
“所以,我这是人格分裂了?”
“对啊,你人格分裂了。”
刚刚呢喃出声,睡衣少女便笑眯眯地应道,莫名让苏沐白感到有些不适应。
她不禁回过头来,仔细看了对方一眼……
满意地点了点头,苏沐白抚了抚精巧的下巴,忽然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颇具压迫力的姿势,煞有介事地对那名睡衣少女说道:“小姐姐……请问你有兴趣和我合体吗?”
“你倒是真敢说啊……”
睡衣少女笑了一声,从脸色来看丝毫不像是觉得冒犯的样子,只是看向苏沐白的眼神中,逐渐多出了几分深邃:“合体倒是可以,不过要做好安全措施才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笑容又微微收敛了些许:“而且,你的行为可是让我们非常非常地……感受不到安全感。”
“……”
静静听着睡衣少女的回答,苏沐白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几乎与对方镜像般的礼貌微笑,目光闪烁着望了过去,与对方的视线碰撞到一起,激起一片暗潮汹涌。
两人隔着一张长桌,各自面带笑意,明眸中清晰倒映着对方的身影……
眼中,却尽是自己的模样。
“嗒,嗒……”
一人忽然食指轻敲桌面,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后,顿时轻咳一声,神色郑重地说道:“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还未等那清秀少年样貌的苏沐白说完半句话,便又有一名穿着练功服,身材矫健的苏沐白嚷嚷着打断了他的话语。
霎时间,场面变得无比混乱。
“……”
望着眼前这一幕画面,苏沐白重新坐回椅子上,不禁陷入沉思当中。
她记得自己在见到食梦貘后就开了变身,整个人陷入昏迷,任由本能去霍霍食梦貘以及那个倒霉的黑影人玩家……所以她为什么会在清醒后出现在这里?
“人格分裂吗……”
看了看那些吵闹的“自己”,苏沐白捏了捏眉心,紧皱的眉头随之舒缓了些。
那副无死角的全景图像仍在她脑中留有印象,无数图像拼凑起来的怪诞视角确实有可能撕裂了她的精神,造成像现在这种人格分裂的现象……
所以,要怎么解决?
想了想,她随手在旁边拉住了一名女性的“自己”:“这位小姐姐?你还记得自己最开始是怎么诞生的吗?”
“……”
苏沐白不禁有些无语,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睡衣少女,又提高了声音,仔细说了一遍刚才的话:“你们不是知道自己是从我这个本体中分裂出去的吗?你还记得分裂出去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吗?”
憨憨少女一脸茫然:“什么……什么的吗?什么分区块?”
“……哈?”
神色茫然地张了张嘴,不等苏沐白吐槽什么,旁边一个大概十多岁的男童版苏沐白顿时眼前一亮,蓦然回首四处打量起来,神色显得颇为兴奋:“德玛?哪里有德玛?我有上将人头狗可斩其头!”
“……这里没有德玛!玩你的小学生之手去吧!”
“哦……我蛮王其实也挺强的!大招蛮王冲撞猛地一批,人机乱杀……”
“……”
松开了憨憨少女的衣袖,苏沐白捂住脸庞,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忽然听见面前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怎么……你宁愿问别人,也不想问一下同桌?”
“真要说的话,这里所有人都是我的同桌,您又算是哪位?”
随口飚起了垃圾话,她渐渐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抬眸看向对面的睡衣少女,目光中闪烁着一抹若有所思之色:“看起来……你比其他人格都要特殊一些。”
长桌另一侧,睡衣少女单手托腮,微微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苏沐白:“只不过是稍微融入了一些原主留下的残魂而已……也算不上有多么特殊吧。”
“……原主的残魂?”
苏沐白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缓缓支起上身,神色凝重地盯着睡衣少女:“你是从哪里融入的原主残魂……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在意识海中找到她的痕迹?”
“因为她的残魂根本不在意识海啊。”睡衣少女笑了笑,一双莹润明眸望着苏沐白,逐渐泛起阵阵异彩,“是什么让你产生了灵魂一定在脑域的错觉?”
“……”
闻此一言,苏沐白微微一怔。
“灵肉灵肉,灵魂与肉身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东西,自然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经常变身的你应该能体会到。”
睡衣少女面带微笑,眼中浮现一丝神秘莫测:“既然如此,灵魂又怎么可能仅仅只与肉身的某一部分存在着关联?”
“……”
苏沐白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这样的话……那些残魂岂不会过于零碎了?”
“就算再怎么零碎,那也是她留下的残魂啊……”
意味深长地呢喃着,睡衣少女忽然收敛笑意,放下了托腮的手,重新支起了上半身,面无表情地望着苏沐白,刻意以一种幽幽的语气说道:“怎么样……”
“看到被自己杀死的无辜者,她的遗志从地狱中复苏,誓要且有能力将你拉入无尽深渊的感觉……可觉得还好?”
“……我觉得还行。”
她收敛了笑意,反倒是刚才没笑的苏沐白在这时笑了一下:“虽然我也抱着一定的歉意与愧疚……但真正杀死她的人不是我,而是让我来到这里的人。”
“若是她真要报复,那也应该是盯着他们……若是因为能力不足或没有气量,只敢把目标放在我身上的话,那她就算真的能重新活过来,其实也就那样了。”
“……”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睡衣少女忽又露出一丝微笑:“你倒是气量不小。”
“谢谢夸奖。”
苏沐白微微颔首,笑了一下:“所以,接下来让我们重新回到正题吧……”
那庞大而扭曲的树冠忽然微微摇曳,投落下来的阴影也随之翻腾起来,她不知何时收敛了一切神情,肃穆而冷漠地盯着睡衣少女,眼中亮起一抹熠熠寒光:
“你们,愿意为我去死吗?”
“……”
陡然间,气氛随之一紧。
“……我刚才说过了吧?”
沉默片刻,睡衣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中却不含丝毫笑意,以冰冷对待着苏沐白的冰冷:“我不答应合体,除非你做好保险措施,能在事后拔出去……”
苏沐白也扯了一下嘴角,十分敷衍地摆出一张笑脸:“那我若是不想拔呢?”
睡衣少女又眯起眼睛,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笑容:“不想拔的话……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断在里面了。”
“……”
两人口舌交锋一阵,再次陷入沉默。
“要不……我们先把其他人逐个解决掉,等到最后再各凭本事?”
“……好。”
此话一出,看似在各做各的,正围在长桌附近的众多苏沐白顿时面色一僵。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头顶于此刻闪过了一个血红色的“危!”……
…………
“嘎啊——”
伴随着一声声痛苦的嘶嚎,食梦貘于触须之间拼命挣扎,却完全无法从罗网中挣脱出去,眼中的情绪尽数化作绝望——大概唯有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它那混乱的思潮才有完全达成统一的机会。
不过现在,那些就算思潮再怎么统一也已经没用了。
无数根触须层层纠缠着食梦貘,逐渐在它身外越叠越厚,等到后来更是已经完全看不清身形,彻底陷入触须浪潮,挣扎随着时间缓缓减弱,连带着整片虚空皆被那棵狂乱之树吞入了或许存在的腹中。
“——”
于虚空崩塌的那一刻,那连通无数房间的走廊瞬间崩塌,被牵引而来的梦境重获自由,即将回到自己的家乡……
然而它们在离开前,又需要面对最后一个障碍:把它们解放出来的东西。
无数散落的梦境被触须拦下,好似吃掉食梦貘一样时将它们卷了回来……
“草草草它要把自己的手下也一起吃了……她果然是已经彻底疯了吧?!”
早就不敢在虚空逗留,想办法回到走廊中的黑影女意外见到这一幕,顿时吓得亡魂皆冒,就连系统提示也来不及详看,裹挟着自己那枚梦境疯狂逃窜……
她打定主意,等到自己回归肉身,绝对不要停留,直接跑,不停跑,跑得越远越好,什么合作计划都不管了——这要是还送上门合作,那就真的是送上门了。
黑影女敢拿阴影战将的脑袋打赌,要是轮到自己面对这棵树,不出三回合对方就要哭着喊着骂自己不好吃……
“为了不让我的味道影响那位大姐的心情,导致她后来在多抓几个零嘴,我还是赶紧走为上吧……那些不知道在哪儿的零嘴可要感谢我,我可是救了你们一命,以后一定要给我立个浮屠塔来还……”
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轰隆——
惊惧逃亡之际,一声乍响的轰鸣又将胆战心惊的黑影女吓得心脏一紧,飞遁的速度霎时拔高到极致,等到感知到与外界的联系后,这才小小放纵了下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只见远方那棵树爷爷无比狂躁地挥舞着触须,两股不同的力量从它面前一个梦境中汹涌而出,协力抵御着它卷向其余人意识的触须,令它显得越发狂乱。
“那两股力量……”
意识从这里彻底脱离前,黑影女隐约认出了那两股力量的主人。
一者显然是那名剑客,他的修为似乎在这段时间内大有长进,迸射的剑气比她上次见到时不知凌厉了多少倍;
另外一人,则应该是那名明面上的最强玩家,堪称浩瀚如海的罡气护住了周围其他人的意识,使他们哪怕偶然被抽中也不至于当场死亡,举手投足大气磅礴。
而两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似乎有过对付这种东西的经验,相互代替对方引走触须的攻击,协力配合竟然真的暂时拖住了那棵树,使许多人陆续回到了现实。
所以……他们跟在那个女孩身边,是为了压制她随时可能暴走的力量?
这个瞬间,无数种猜测涌上黑影女的脑海,令她情不自禁地想要留在这里,继续看一看那两人一树之间的战斗……
然而下一刻,黑影女便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再次恢复知觉时,出现在她眼前的画面就变成了那片商场大厅。
猛然从地上坐了起来,黑影女懵了一会儿后,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要是那两个人压制不住的话,到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