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击的机会。
望着远方那悠然自得的食梦貘,苏沐白面色平淡,默默于心中想到。
虽然她外表上看似安然无恙,能够轻松与黑影女进行交谈,但她的状态真的不怎么样,此时也只不过是在强装平淡……客场作战对她造成的压制与负担太大了。
平常她之所以能够压制精神副作用,其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在最初那个十连中获得的伪装成四星的技能:协调。
它在最开始可以帮助苏沐白调节感知上的割裂,后来甚至能起到一定程度上缓和精神伤势的作用,哪怕在刚才大放异彩的一大堆五星技能中,也同样占据了最为关键的地方,重要性毋庸置疑……所以失去了它的苏沐白,根本称不上是全盛。
她若想捕捉到食梦貘的痕迹,便要让那双眼睛的能力发挥到最强,因而必须把协调平衡感知的效果调到最低,但这样又会让她的精神负荷瞬间拉高,根本无法在这片虚空中无所顾忌地发挥全力……
“所以,趁着还能坚持,在一击中把负荷拉满,直接将对方彻底击溃。”
苏沐白做好了准备。
触须翻腾汹涌,气势骤然拔高,她看了一眼黑影女,目光中带着丝怜悯。
她不知道自己全力爆发后,是否还能保持住较好的精神状态……若是不行,那么待在她身边的人应该都会倒霉吧。
“已经准备好了吗?”
黑影女却没能理解那眼神中的意味,只以为是苏沐白在叫自己也在一同出手:“既然如此,那我便也露一手吧。”
她忽然一振臂,好似挥舞袖袍一般甩动着身上的黑影,一片又一片阴影从主体中分离而出,顷刻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匹练与罗网,漫天飞舞片刻,又迅速旋转着在她身前重新汇聚,隐约构建出一道人影。
霎时间,磅礴而凌厉的煞气从那黑影人身上震荡而出,阵阵阴风扑面而来。
“……你这召唤的宝宝有点帅啊。”
苏沐白微微眯着眼睛,望向那新出现的黑影人,莫名感到一阵既视感。
虽然那副身穿古代铠甲,手持枪戟长戈的模样,浑然不像现代人的打扮。
应该是以前在哪个国创动画片或者电影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吧……
没有太过在意脑中的熟悉感,她深呼一口气,目光骤然一沉,转而变为一片空洞无神的漠然,冷冷盯着那原地呆坐的食梦貘,身周触须随之停下本能的翻涌。
气氛瞬间随之绷紧,好似一张挂弦的长弓,时刻可能……等等,它射了!
万千触须纠缠着层层交叠,霎时化作一棵耸立的血肉之树,脆弱的人形彻底消泯在涌动的触须间,原地仅剩下一副宏伟而壮观的景象——那种东西,与其说是生长的活物,更像是宇宙中某种奇观。
“——”
身体完全撕裂成陌生的模样,无声的嘶吼在脑海中回荡,苏沐白却发现,自己似乎仍然可以进行思考,并且体验到身化怪诞之物的那种奇妙而怪异的感觉。
她像是有了无数只眼睛,长在身体各个地方,割裂的画面令人直欲疯狂;又因为精神的饱经磨炼,大脑似乎可以简单处理那些从不同角度倒映在脑中的画面,将其拼凑成一副完整而清晰的全景图像。
那与一百八十度或三百六十度的全景照片截然不同,没有边框的束缚,上下相连左右相接的世界好似一个盒子,模糊了八荒六合的认知,使人逐渐扭曲了精神。
与此同时,神经末梢的感觉也与以往相差甚远,那不是用多出了一条手或者一条腿便能轻易描述的东西,没有关节的触手挥舞起来感觉与手臂截然不同,更何况她有的不仅只是单独一根触手,而且还将这些触手交叠成了一根巨树的主干……
失去了协调技能的模糊淡化,无数种违和感随之汹涌而出,撕裂着她本来作为一名人类的意识,却又令她神魂深处一点灵光越发纯洁无垢、越发清明耀眼。
“这便是借假修真吗……”
勉强支撑的意识中,忽有一念闪过。
苏沐白“看”了一眼那食梦貘,随即闭上眼睛,意识逐渐陷入沉眠。
接下来的事,本能会替她去做。
……
“那……那是……”
完全没了心思去管阴影战将,黑影女望着苏沐白所化的巨树,心神剧震。
那棵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仅仅只是好似树木扎根一样,将无数触须探入了周围的虚空,隐没于其中消失不见,反而不如刚才万千触手汹涌时气势宏大。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眼前这片虚空,这片由无数人混乱思潮汇聚而成的庞大意识海,在那棵树扎根的瞬间,就好似齿轮中卡入钉子的精密器械,陡然间停下了一切运作,如结冰的湖泊般僵硬。
随后,蓦然倒卷——
“卧槽……”
一股强大的吸引力顷刻间以那棵树为中心扩散而出,黑影女措不及防,直接被其猛然拉向巨树所在之处,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不禁有些慌忙地回头控制起后面的黑影战将,跨越无尽虚空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提着她在虚空中勉强止住身形。
顿时,她的目光越发惊骇。
而这种来历莫名的吸引力,也同样影响到了位于更远处的食梦貘。
它微微睁眼,扭动着好似猪豚一样肥硕的身体,终于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浑浊到极致,反倒稍显明澈的泛红眼眸之中,隐约浮现一丝吃痛与愤怒之色。
“嘎——”
怪异的尖啸再次回荡开来,食梦貘顶着J8脸仰天长啸,试图像刚才那般,以相同的手段,抚平虚空中一切波澜起伏。
然而这次,它的手段却不再奏效。
一圈圈波纹往四周辐射扩散,却好似在途中遇见了某种无形之物,顷刻间撞得粉身碎骨,无影无踪地消泯于其中。
吸引力仍然存在于此,那棵狰狞巨树好似一只贪婪的巨兽,试图将无尽虚空连同挂在这张幕布上的一切事物,卷入自己那张永远不曾填饱的血盆大口当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阴影战将停立在虚空中的身躯又开始微微颤动,于吸引力的牵扯下摇摇欲坠,黑影女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只是万分惊骇地望着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她所化身的狂乱之树会这么强?巨树本体是否也具备这种程度的威能?那只食梦貘作为狂乱之树的同类,为什么会与那棵树差距那么大?
“嘎——”
无数疑惑在她脑海中翻腾着,食梦貘似乎感知到了这些思绪,怒视着那棵树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号,整片虚空霎时间随之动荡起来,汹涌着试图挣断巨树根须。
思潮动荡间,一些根须被挣断,却又有更多的根须隐没于混沌之中,牵扯着整片虚空落向巨树主干——那些思潮融入巨树之中,就好似雨滴落入大海一般,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反而使其越发壮大。
在那无比强烈的牵引力之中,黑影女拽着阴影战将的手臂,身上的影子好似雾气般翻腾着,一缕又一缕黑气化作追逐自由的风儿,飘向了那耸立的狂乱之树。
“为什么会这样……”
尝试挽留未果后,她不禁万分痛心地看向了那棵树,觉得是它夺走了自己的一切:“这到底是什么能力……它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强?!”
要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在那棵树的无差别攻击下,她死得比食梦貘还快。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黑影女忽然回过神来,却从巨树身上移开视线,递给食梦貘一个鼓励加期待的眼神:“好兄弟加油!别怂也别送!直到把它干碎为止!”
“最好拼上性命和它同归于尽!证明你们动物界根本不比植物界差……”
然而要是她的呐喊助威有用的话,各种比赛就应该由粉丝来打了。
望着那堪称一面倒的碾压局面,黑影女的呐喊助威戛然而止,又有大片黑雾于此刻被那棵巨树扯了过去,令她脸色好似白天误点了华莱士的外卖一样难看。
若是要用一个英文词汇来形容那棵树此刻表现出的能力之离谱,她觉得自己大概只会给出“BUG”这个答案——那棵树简直就像是游戏开发者不小心误装到旧版本的新资料片角色,不仅各种没削过的技能强到离谱,等级还先天高上一截。
“这该怎么打……”
难不成只能祈祷她不会在当前状态下把自己当成敌人一起吃了?
黑影女额头渗出几丝冷汗,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在?谁是吴刚?有空帮我砍个树吗?
…………
李书记死了。
当天际迎来破晓之后,这个消息一瞬间传遍了整个武装部的营地。
“不可能!”
听见这个消息,一名军衔章颇为繁复华丽的男人顿时一拍桌子,瞪着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盯着眼前身体随之一颤的士兵:“李书记昨天还活得好好的,最近也没有参加什么战斗行动,昨天晚上我还和他见过一面,怎么突然就死了?”
“可,可长官,这是真的。”那名士兵面色紧绷,硬着头皮说道,“钱首长今天早上照常去找李书记商量有关发行货币的问题,结果就在办公室看见了李书记倒在桌子上的尸体,法医确认过的。”
“钱首长……老钱确实每天都因为这事去找李书记,是他发现的吗……”
军衔颇高的军官从桌子后走了出来,眉头紧皱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想着此事有可能引发的后果,不禁觉得有些头痛:“查清楚死因了吗?是犯了病还是他杀?”
“是他杀。”
未等士兵说话,伴随着开门的吱吖声,便有一道平淡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上次拦住苏沐白等人的那名教官推门而入,站在士兵身旁,对军官敬了一礼:“李长官——我刚才去找法医确认了一遍这个消息,亲眼看到了李书记的尸首。”
也来不及追究他不含报告就直接进来,军官顿时急声问道:“怎么说?”
“现场……很惨烈。”拦人教官低声说着,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看着他的脸庞,军官只能想到奇怪这个词来形容对方此刻的表情……那既非悲伤或是欣喜,又非兴奋或惧怕,而是这些东西混合起来所形成的一种复杂情绪。
他上次见到这种表情,还是在武装部于末世中正式成立的那一天,从他们此刻正在讨论的死者:李书记脸上看到的。
“李书记的头直接被摘了下来,血在办公室撒得到处都是,而且已经有些凝固发褐……根据法医的目测推断,李书记大概在晚上十二点左右就已经死了。”
拦人教官几乎毫无波动的描述声又传入耳中,令军官缓缓回过神来,看着那神色奇怪的教官,忽然觉得有些恐怖。
“关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
闻此一言,拦人教官不禁微微一怔,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的脸——这种寻常的反应却让军官稍微平静了些,有些混乱的思绪放松下来,对他招了招手,随口说道:“对,你——说说你是什么看法?”
“我觉得我们要赶紧去兵营,带着士兵把其他所有高层控制起来。”然而对方下一句话就差点让他心肌梗塞,“要是我们不去,等别人带兵过来就迟了。”
“咳咳……”
军官不禁咳嗽几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好久才咽下这口气,与旁边那名失去了存在感的士兵一同,目光万分惊诧地侧头看了教官一眼:“造反?去军营调兵武力控制高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拦人教官面不改色,冷静而郑重地与那军官对视着,“李书记已经死了,剩下的人群龙无首,没有一个人具备那种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威信,所以谁能抢到接下来的先手相当重要。”
说着,他微微一顿,又改口道:“不过这种先手未必是掌控兵营,也可以是趁别人心神大乱之时率先召集会议,可以借此在权力上率先确立领导地位……”
“报告!”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众人不禁微微一怔,军官下意识喊了一声:“进来。”
一名陌生的士兵推门走了进来,立正敬了一礼:“杨首长,钱首长召集所有军官开会,让我过来通知您一声。”
“……”
军官微微沉默,目光有些诡异地看了拦人教官一眼,却正巧与其撞上视线。
对视片刻,他忽然大笑三声,一脚踢翻了桌子,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转,顿时把在场两名无辜士兵吓了一跳:“好!不就是赌命吗?这个活计我干了……”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门口,指了一下站在那里的士兵:“把他给我绑了!”
“是。”
拦人教官嘴角微微一咧。
这一刻,变局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