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芙莉莲陷入沉思。
“打扰了,芙莉莲导师,实验申请还请您过目一下。”
自思绪中抽出一点心神,芙莉莲看了眼桌上恭恭敬敬地放下的表格,拿起笔在显而易见的地方做出步骤的修改与完善。
虽然说显而易见,实际上也只是对芙莉莲而言的“显而易见”,精灵的漫长岁月足以让她记下那各式各样的常见小错误去改正……
不,多几个人讨论下也能看出来吧。
仅在心中不快地叹着气,芙莉莲把改好的表格盖好印章递回给一脸恍然大悟感激涕零的魔法使。
“谢、谢谢芙莉莲导师!我这就去安排!”
看那标示物,好像是三级魔法使吧?稚气未脱的年龄能有这种成就,将来不可限量呢。
就算达者为师,那种谦卑过头的态度也是不该啊。
对于行完礼离开的女孩那在平时偶尔遇见也下意识显露的巴结与讨好的态度,她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芙莉莲在宽大的皮革椅子上转过头颅,将视线刺向导致此时此刻情况的罪魁祸首。
可惜蓝发的青年悠闲地看着窗外湛蓝天空的风景,甚至还有心思用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不明所以的线条,浑然不觉芙莉莲正哀怨地看着他的这一事实。
也可能是故意装作看不到。
真是的啊……
芙莉莲在椅子里重重一顿,可惜厚重的椅子并没发出凄惨的吱呀声来增添她的几分发泄欲。
为什么我……会变成魔法学会的名誉副会长?被其他魔法使尊称为“导师”?
而且还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的魔法学会。
虽然每隔百余年就会发生变化的魔法使的学术中心是什么并不重要,芙莉莲也不在意那些有效期短暂的资格或名声……可被动地被推着成为其中的重要人物的话,那就没法说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了。
“你在想什么啊,辛美尔。”
“你不是说身为魔法使的证明就只剩那个圣杖之证了吗?”
所以要给我更多的身为“了不起的魔法使”存在于世的证明吗?
虽然问过听过好几次了这种乱来的说法简直……
“顺便让圣杖之证成为勇者之剑那种等级的传说物品吧!”
“……那未免夸大过头了吧。”
“只要持有的人足够伟大,就算是指甲刀也可能被奉为神器哦?”
什么形容啊。
你怎么不用树枝去打倒魔王然后自称那是女神折下的天国枝丫呢——
总觉得要是那么说了辛美尔搞不好真的会试着那么做,芙莉莲强忍着咽下反驳的话语。
并不是担心他的安危,也不是认为说不过他,只是懒得说那家伙而已。
只是这种程度罢了。
辛美尔是出于好意这点,芙莉莲能想明白,就是对他那过于未卜先知般安排好各种事项的做法不管怎么想都感到不可思议。
那还是那个辛美尔吗?虽然只相识短短三四年,她想自己应该不至于在那么大的程度上把同伴的性格记错才对……虽然依旧是辛美尔,却不时流出沉稳得好似老头子般的表情与话语。
如果说此前他是会发自内心微笑的人,现在或许就是那抹微笑中染上奇怪的心酸色彩。
是从……那个魔法道具开始的吗?还是更久之前被自己忽略掉的某个时候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件。
芙莉莲也确实从那个魔法道具的回忆中获得了改变,到现在音容笑貌都还记得些许的尤夏与玛奥,二人的故事仍在心头缭绕。
不过为非常短暂的走马观花……比之于辛美尔他们相处的时光乃至自己经历的岁月而言好似昙花一现。
那份努力活着的光辉,要不了多久也会沉眠于记忆的深海。
师傅逝世时曾有过悲伤吧,跨越无数夜晚后的现在,能记得的也只有“那时很悲伤”这一半分感情不见的陈述。
那份千年前的悲伤,已经像是自顾自加上去的错觉了。
所以就算是此时此刻的身居高位,也会在时光洪流下埋没,没必要纠结。
就当是微不足道的人生体验。
……还是忍不住去想,那辛美尔究竟是怎么安排好的局面。
魔法学会大部分成员因为要研究与抵抗腐败贤者古瓦尔的魔法而聚集在的这座大城市里,辛美尔恰好持有之前保护的小镇镇长写给他的会长表姐的介绍信,然后用不可思议的花言巧语安排不少大人物在地势高且相对安全的地方以研究名义观看他们与古瓦尔的战斗……
直到事后,回归受到迎接时,辛美尔才向他们三人解释清楚。
她芙莉莲可没法像海塔那样哈哈拍着辛美尔的肩膀说不亏是他,也没法像艾泽那样平淡地来句没事就行……
当真让人气鼓鼓。
前面那些交际方面的事就算啦,要是战斗或封印失败,大家战死,那些大部分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权利者被杀了怎么办?有什么计划不能全部在事前说好吗?这种藏着掖着的算什么本事?最最最过分的,当属让她作为主力发动的集团魔法横跨三分之一个森林的术式被那什么会长和魔法使们看了去。
然后被估计是辛美尔说了什么而不疑她伏拉梅弟子身份的那些人用几乎快要磕头的诡异崇拜态度请入学会临时驻扎的地方。
结果被动成为了魔法使中的名人,这座城市里凡是长耳朵的估计都知道有个厉害的精灵魔法使当上了魔法学会的名誉副会长主持腐败贤者古瓦尔的杀人魔法与对策研究这事。
她的来历无人询问,要做的事也只有参与研究,完全没有暴露底牌或要验证能力之类的破事。
做事犹如滴水不漏的辛美尔,不知从哪弄来了监控人流的防范魔法道具,主动以护卫的身份跟在她身边,桌上包括各式各样不依靠魔法或圣典的判断食物水源空气投毒与否方法在内的《优秀魔法使的暗杀提防守则一千条》也是他送给芙莉莲的礼物。
顺带一提她现在办事与居住的地方,布满了要塞等级的魔法结界用以防卫,每天有经过层层筛选的骑士巡逻,还有一队专门负责魔法使的医生与神官驻守附近……其他研究人员的待遇也相差不多。
古瓦尔确实强,不过这有点谨慎过头了吧?
芙莉莲想就算是扎营魔王城门前也不过如此。
辛美尔说现在魔法学会和教会因为前线需求魔法使与神官而有着超然诸国立于世外的地位的说法看上去是真的。
所以才能在大量魔族与魔物围攻下坚守吗……
如果不是古瓦尔有超乎想象的创造力构建起全新的魔法,反攻也是迟早的事。
芙莉莲端详着其他研究人员送来的对古瓦尔术式的拆分研究的资料,对古瓦尔并非是走在正途且为魔族一事感到遗憾。
亲身体验其威能与身处对杀人魔法极度重视的研究环境中,芙莉莲很明白那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天才。
漫长过往中,能超越之人只手可数。
正因如此,魔法学会才会急着解析他的魔法以增强战力,并为可能出现的同样实力的魔族一事做下未雨绸缪。
“对了……辛美尔,你说的那个魔法能再重复一次吗?”
“以一个极微小的魔法元素去轰击次一级的魔法元素,在魔法元素碎散的过程中将之与产生的魔力波动束于极小的范围,当抵达某个临界点后再释放……”
传说中的魔法使伏拉梅留下的结界两个呼吸里抵达极限,从远古便屹立至将来某日的古老要塞,在一击下于蘑菇般的云彩里灰飞烟灭,不剩一点建筑残渣。
“未来的我亲耳从濒死的古瓦尔口中听到的说法,只是太过复杂,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撒谎或被我记错的地方。”
表情忧郁的辛美尔说着很脱离现实的魔法效果,怎么听芙莉莲都没法相信以单以魔法本身能做到那种火山喷发也不至于的惨状。
区区三四十年,倘若之前让腐败贤者古瓦尔逃走,就算将来我们打倒了魔王,他也能研究出破坏力远远超过现如今魔王带来的损害的魔法……
那个被辛美尔命名为“三相魔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辛美尔说的原理芙莉莲尝试过,可那种微观的事物观察都很困难,更不要说精密操作了。
诱人的不止他描绘的场景,也有面对存在死亡气息的未知的惶惶不安。
“芙莉莲,没必要在意的,那只是某个巧合下的某个未来,可能性谁也说不清。”
要别人别在意一开始就别说嘛……
虽然是自己用近乎强迫的态度追问那从未来借力的咒术的事,辛美尔才断断续续讲出。
“算了,不管了……”
再想下去,真的要头疼了。
准备把心思投入古瓦尔杀人魔法研究的芙莉莲,低声强调了一句:
“下次不管做什么都要说清楚啊,别搞得这么麻烦。”
“如您所愿,芙莉莲导师。”
又在行什么礼,搞得我像个大人物……好像确实算是大人物了?
既然并不讨厌,那就努力做好现在的工作吧。
想在纸页上写下文字的芙莉莲,却不知为何画出了代表魔法元素的不规则圆圈。
——
那只是辛美尔看到的未来之一。
在取得同样力量的基础上,他之外的世界也会因各种各样的变故而产生极大的变化。
某个时刻抱有同样心情和想法的自己与同样的结局,不代表广阔的世界就是全然一模一样。
有同伴死去的世界、有同伴增加的世界、有魔族壮大的未来、有人类战乱不休的未来,甚至来自遥远新大陆的精灵要灭绝人类和魔族的情况都有。
唯一不变的,是在这些人生中贯彻自我寻求打破所有束缚的力量的“辛美尔”。
哈……
见芙莉莲回到工作中,辛美尔也回到了一边闲聊一边警戒的日常里。
辛美尔:“你们的文明很厉害啊,两千多年就发展到不依靠魔力踏上月亮的地步。”
黑猫:“那就是科技文明和魔法文明的区别了吧?各有所长……哟西!这店铺里居然还有鸡汤味泡面,赚大了!”
巧克力卷F:“不要用念头直发啦,看上去怪怪的,说到魔法文明,也有米德●尔达那种管理时空的跨世界文明吧。”
黑猫:“……一股子酸味这得过期多久了啊,我不会是穿越到太阳熄灭人类文明消失的荒废世界了吧。”
黑猫:[图片]
黑暗中看上去像是糊作一团的黄绿色颜料。
辛美尔:“比起魔法,我更向往科技一点,签到好像也能取得那个看上去挺好吃的泡面吧?”
黑猫:“我想要变出泡好泡面的方便魔法……还有更想早点回家。”
辛美尔想起昨天赛妮亚说签到的奖励是酸辣菠萝冬阴功火锅味泡面,她是不敢吃不过老师吃得很香。
名字相比五更……不,现在改名黑猫的群友发出的鸡汤味过于奇怪,但也正是这样充满了想吃上一口的魅力。
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菜谱,麻婆豆腐没有,不过艾泽依靠川味圣手菜谱做的麻辣布丁意外感觉不错。
虽然被芙莉莲评为异端。
……科技的产物吗。
辛美尔所选择的,是与那模糊所见未来的其中一种近似的可能。
是基于那个“辛美尔”在打倒魔王分别后,对再也没见过的芙莉莲的怀恋产生的悔意之一。
或许是那样。
初到这座城市时,其实辛美尔只想打倒可能在未来造成可怖破坏的腐败贤者。
直到看见魔法学会的招牌时,听见芙莉莲随口提起,才知道对方并未加入行会。
“毕竟管理魔法的组织经常在变嘛,重复加入太麻烦了。”
那对方未言说来由的生锈项链,貌似是逝去时代的魔法使的证明。
夸耀其名为圣杖之证时的表情、提到那是仅有的她身为魔法使的证明时的表情,高低落差全然被辛美尔看在眼中。
辛美尔不认识那条芙莉莲视若珍宝的项链……
但他知道,名为芙莉莲的精灵少女,是位了不起的魔法使。
不过只是这种程度连安慰都算不上吧,终有一日将要死去的人短暂生命的铭记在无情岁月游走间价值微不足道。
了不起的魔法使芙莉莲与圣杖之证尚未听说的故事,可不能带到坟墓里。
辛美尔想起了在未来风景里没再见的她,想起了明明身为打倒魔王队伍一员却少有传闻流传的她。
人生长度只有一点点的人类记不住的话,就用历史去铭刻吧。
或许从更早以前便开始酝酿步骤与要点的辛美尔,尝试着为让芙莉莲不再孤独而努力。
“辛美尔?你在坏笑什么?”
“……活着的传说……不,没什么,工作做完了?”
目中现出无奈的芙莉莲一副习惯了辛美尔没头没尾话语的样子不做追问,扬扬手中厚厚一叠的纸张。
“是啊……从上午到现在,我要去把这个交给实验组的人,顺便看下刚才通过的那个实验申请准备得怎么样……”
面露不情不愿,实际上做得很投入吗。
掩住情不自禁的笑容,辛美尔向芙莉莲微微鞠躬。
“直到我的生命消逝,都将为您保驾护航。”
“所以说你这怪怪的动作和语气哪学的?”
“海塔给的言、严肃小说男主角。”
“……去烧了。”
果然还是没有勇气。
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将来一定……
一定能传达的,某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里,于盛开的花田中之类。
辛美尔所怀有的小小梦想,今天也在蓬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