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青年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隐约记得自己回到了过去,救下了因为医闹而手部受伤,再也做不了手术的导师,又拒绝了女友的告白,茫茫然照常生活了数月后,现实再次发生丧尸危机,自己也再次遇到了那个女孩……
而这次,他抓住了机会,没有错过那一抹源自内心深处的悸动。
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波折,许许多多的人尝试动摇着他的资格,但他最终还是证明了自己,与那个女孩站到了最后。
正当他们红装艳裹,于众多败犬的目光下喜庆大婚,即将迎来那重要一刻时,娇艳新娘的大红嫁衣中,却忽然渗出大片殷红鲜血,其人也扭曲成惊骇之物,下身化作无数触须纠缠着他的身体,面容冷艳而妖异地俯视着他,冷笑着哼了一声:
“想桃子呢?睡你麻痹起来嗨!”
随后,梦就醒了。
“……”
蓦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带着些茫然,大衣青年望着那陌生的天花板,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手掌下意识抓着从身上滑落的被铺,目光出神地扫了一眼周围,却见无数人与自己一样昏迷不醒地躺在附近的地面,不远处还有一些人张大嘴巴,面露惊讶地望着自己。
与那些人对视着,他不禁有些茫然。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有人醒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呼喊。
下一刻,无数人朝着这里涌了过来,汹汹气势顿时将大衣青年吓了一跳,等到回过神来后,面前便已经被人潮堵住,一个又一个问题从熙攘人群中抛了出来: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刚才宴席还开着呢,怎么你们突然一睡不起了?”“你刚才遇到了什么?”“别人还有多久才能起来?”“大姐她们呢……”
杂乱的声音涌入耳中,令大衣青年头脑越发混乱,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却丝毫没有打消那些人的热情——对他们来说,有人醒来本身就是一针强心剂。
他们的等待将会是有意义的。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就这样闹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淡淡地喊了一声,声音平稳,中气十足,压下了略显嘈杂的场面,使众人逐渐安静下来,也让大衣青年不禁微微一怔。
这道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回想之际,他缓缓起身,抬头一看,一张熟悉的顶着一簇整齐络腮胡的面容随之映入眼帘,瞬间令他升起一种既视感,翻出了有关对方的记忆:“是你?”
“是我。”络腮胡微微笑了笑,又摆出一副认真之色,“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已经完全是一副主人做派了吗?
大衣青年微微沉默,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又闭目长舒一口气,却也没有在此表达什么抗拒,声音低沉,顺从说道:“大姐告诉我……是种怪物在作祟。”
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发现脑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些信息:“宴会后半场,参与者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心神极其不稳,灵台很容易失守,暴露出了破绽,那只怪物应该就是因此被吸引过来的……”
然而比起这些,听众们更在意他刚才提到的上个信息:“你见到大姐了?”
“……对。”
接受完所有信息,大衣青年涣散的瞳孔逐渐凝实,目光却又变得有些飘忽:“她告诉我,那只怪物把所有人的意识都拉入了一个梦境,让人连续沉浸在一个又一个美梦当中,似乎是在通过这种方法逐步蚕食我们的灵魂,将我们化作食粮。”
“除了大姐外,我没有在梦里见到其他人,应该是因为我们被那只怪物特意分隔放在了不同区域,只有找到方法才能在不同梦境中穿梭……大姐说她正在找那只怪物的本体,把它干掉之后,还没来得及被吃掉的人应该都会恢复清醒。”
……怪物?蚕食灵魂?
听到他话语中这些关键词,众人面色微变,不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络腮胡最先回过神来,思量着这些情报,不禁眉头微微一皱,又沉声问道:“那大姐有没有说过,它会不会继续把我们这些尚还清醒的人也拉入梦境当中?”
“因为害怕发生这种情况,兄弟们之前根本不敢睡觉,实在忍不住,也只是在远远的地方打个盹,完全不敢睡熟,深怕也变得像你们一样昏迷不醒……”
“我想想。”又回想了一会儿,大衣青年迟疑着说道:“她好像说过……只要别睡太深,保持随时可以恢复清醒的浅层睡眠,那就应该不会被怪物拉进去。”
“那就好……”众人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已经为此担惊受怕了很长时间,深怕自己也会突然昏迷不醒。
短暂的思索后,络腮胡忽然回身,朝着众人朗声道:“大家都听到了吧?”
“昨天值夜太困的,现在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了……记得给自己弄点头悬梁锥刺股的小玩意,免得睡得太沉也被那个怪物拉进去当了食物,大家听好了吗?”
“听到了。”众人点头。
“那好,你们去休息吧,已经休息过的人里要挑出一个警戒周围……”
说着,络腮胡微微一顿,忽然瞥了一眼大衣青年:“对了,既然你已经躺了大半天,应该精力比我们充沛很多吧?”
“要不……你来?”
“……”
脑中带着一丝晕眩感,精神力被蚕食了不少,使他不禁有些空虚乏力,整个人的意识都带着些恍惚之感……面对周围其他人的目光,大衣青年微微沉默。
随后,点了点头。
虽然他是真的状态不好,但这与其他人毫无关系,若是他选择推辞,别人只会看到一个“休息”许久的人逃避责任,络腮胡再趁机多“美言”几句,那他极有可能会给众人留下一个不算好的印象。
这在平常不算什么,但若是想要在地位上与其争锋,这种印象相当重要。
“……”
一道人影在脑中闪过,大衣青年微微阖目,内心的情绪翻腾着,好似被滚烫火焰灼烧的壶中水,逐渐变得激烈起来。
他的龌龊想法被看了真切,现实更不可能像他梦想中那般发展,追逐到最后的结果已经完全注定……但他还是想要一直跟在后面,直至她抵达那遥远的终点。
不奢望并肩,在后面看着就好。
“虽然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但那只怪物一直在蚕食我的精神,休息的效果并不好,所以我其实未必比各位精力多。”
大衣青年重新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络腮胡:“以这种状态去做警戒,我怕自己有可能会出现失误,不小心漏看几只丧尸的行踪,把它们放到附近……”
“……”
络腮胡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收敛笑意,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我知道你不想自己做事,觉得自己是被排挤了……但也没必要开这种玩笑吧?”
“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是在昨晚宴会后半场值夜的人,一直从那时候坚持到现在也没睡,你知道大家有多累吗?”
“不要耍小性子了,现在能肩负责任的人只有你一个,我们相信你能自己做好这份工作,请不要选择逃避责任。”
“我没有开玩笑。”看了他一眼,大衣青年摇了摇头,仍然一脸认真,“虽然你这么说可以完全把自己摘出去,哪怕真的有丧尸进来,也可以说成是我耍性子,故意把它们放了进来……但因此而死的人可不会因为你的话而重新活过来。”
“我的精力并不多,这是客观事实;我一个人看不过来,这是客观事实;我有可能在非主观意愿下放丧尸进来,这同样是客观事实。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可能因为你说了什么话就突然可以了。”
说着,他一撤步,一反身,一抬手,一眼环顾,示意着周围的泱泱群众:
“而今在大家众目睽睽下,你可要心安理得地无视这些客观事实,把这种单独一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重任随意丢出去,扔到哪个倒霉蛋头上做做样子?”
“你这不仅是在打压其他人,更是对大家生命安全的不负责任乃至蔑视!”
“……”
闻此一言,众人不禁微微一怔,看了一眼大衣青年,目光中浮现一抹思索。
隐约间,人群中响起了几声议论:
“这小子为了拉别人下水,倒是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可他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万一他真不小心放进来几个丧尸该怎么办?”“那肯定是他的错啊。”“都被咬死了追究错误有用?”“……”
低声咕哝了一会儿,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络腮胡身上,等待着他如何决断。
然而,接下来说话的,却并非是他。
“我觉得,大家可以通过抽签分配成两队或三队,轮流值守与休息。”
完全不给络腮胡说话的机会,大衣青年的发言又夺走了众人的目光,好似他们的首领一般,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起来:“之前大家因为不敢睡而都醒着,导致所有人都睡不好……现在既然可以休息,那当然要重拾大姐制定的轮班制度。”
朗声说着,不着痕迹地,他瞥了一眼络腮胡,却正巧与其对视到一起。
那张属于中年人的成熟面孔上没有带着丝毫情绪,一双眼眸看似平淡,却又能隐约察觉到隐藏在深处的那一抹恶意。
两人的目光于此刻碰撞着,摩擦出一片无形的激烈火花,又在瞬间交错而过,移向了那些浑然不觉的围观群众。
只一眼,他们便确认了对方是同类。
他们都在一条相同的道路上,有着相同的远望,甚至在追逐着相同的人。
“嘎——”
陡然间,一声嘶哑而怪异的尖啸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一遍又一遍回荡在他们的心灵之间。
某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大衣青年瞳孔微微一缩,猛然转头看向声源,心念急转间,恍然回想起,自己在昏迷之前,似乎听见过这样一声怪异的尖啸。
“糟了……”
内心霎时沉入谷底,大衣青年强自保持镇定,定睛一看,只见那些躺满地面的昏迷者之间,忽有一人浑身抽搐起来,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嚎,双眼翻白,嘴角溢着可疑的白沫,好似犯了那羊癫疯。
紧接着,他全身一僵,整个人又重新摔回地上,骤然间安静下来。
与其一同陷入安静的,还有他呼吸的声音,以及站在这片大厅内的众人。
…………
那条酒店走廊中,一团缓慢向前蠕动的黑影忽而一顿,位于顶端的部分向一旁微微扭动,看起来好似是人类在做出转头打量的动作,望向了走廊一侧的房门。
而在她目光所向之地,一道房门忽然微微闪烁,于半透明的虚影状态与原本的凝实状态来回切换,最终逐渐消失在走廊中,仅留下一面有些突兀的空白墙壁。
“……有人死了。”
食梦貘就在那里。
迅速得出结论,两点红光于黑影顶端的部位亮起,好似一双赤红的眼眸。
随后,似乎只在顷刻之间,她掠过了短短一段距离,撞在了那面墙壁上。
被弹回来的情况并没有发生,黑影好似泼出去的墨水,瞬间浸入那面墙壁,缓缓晕染开来,涂上一层浅浅的墨色。
以此为中心,一条又一条漆黑纹路,好似蛛网般不断往四周辐射,肆意在墙面上蔓延开来,直至其他房门边缘。
持续片刻后,墨迹忽然停止蔓延,又似倒带一般,融入其中的黑色从墙上一滴一滴抽离出来,汇聚成原本的模样。
她立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的墙面。
果然这样不行。
“这里一定存在更深层的世界,否则我这次不可能连影子都没看到。”
食梦貘穿梭梦境,根本不需要通过走廊世界……这里只是用来困人的地方。
专门用来对付玩家的地方。
“那么,门是哪一道?”
亮起的红光逐渐熄灭,一片漆黑的黑影微微扭转头部,又扫了一眼走廊两侧。
无数房门规整陈列,相互间几乎别无二致,唯一不同之处只有门牌号。
“这些数字,又有什么意义?”
黑影默默地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