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热风卷过大地,恐怖的热浪促使积雪大批融化,露出丑陋泥浆。泛滥的雪水冲刷石板,溪水淹没岸边,粉色死猪尸体冲到下游堆积如堡垒。在万物复苏的轰隆声中,数以十万计的青草颤抖着抽出绿芽。学校结束寒假,学生们熙熙攘攘地回到课堂。
我背着书包,痛苦不堪的坐在座位上。
自从钢离消失,已经过去将近一周时间。
我找了所有想到的地方,却再也搜寻不到他的身影。我尝试了所有可能的办法,却再也无法想象另一个幻想朋友。我的大脑就像被拧去发条的机械表,空洞地停止旋转,失去一切幻想的机能。
别离了将近一个月,同学们快活地聚在一块,谈论游戏和动画,差生们忙着补寒假作业。只有我独自缩在角落,沉重的心灵无形中爆裂成许多碎片。
在那颗收敛不起的心中,只有一个黑色的念头无限放大。
——钢离,你他妈究竟在哪?!
第一节课是大扫除。半个多月没见面的同学们拿起卫生工具,按照从前的小组聚合起来,用抓阄划分工作范围。我所在的小组被分配到擦玻璃的职务,大家怨声叹气,纷纷去找借抹布,从讲台下翻出旧报纸,为擦拭玻璃做准备。
我从书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抹布,那是我提前从家里带来的。沾了水的抹布潮湿不已,从褶皱里散出蘑菇似的腥气。擦玻璃是谁都不愿意干的活:过了一个假期的玻璃极端肮脏,简直是滋生蚊虫的巢穴。随便下去一手,抓起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昆虫尸体,撒着鲜绿色的血。擦一遍显然不够,擦好多遍也擦不干净。
这是个艰难工作。我只好暂时放下对钢离的情绪,根据卫生组长的吩咐干起卫生。
窗外,黑色麻雀正分吃蚯蚓。苍白色的上午太阳庄严地缓缓上升,垂死的冬风向北逃逸,沿途吹响漱漱作响的森林。
我拿着抹布,站在瘸腿的椅子上,努力擦拭玻璃上积累的灰尘。我负责小组里最高的玻璃,需要踩着椅子才能够着。因为学校的上级领导会重点排查上面的玻璃,所以这些“卫生死角”也需要有人负责打扫。这项辛苦的工作几经转手,终于被某人甩到我头上。
作为班级里阶级最低的成员,我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乖乖接受现实。一边干,我一边猜测钢离的去向——为什么我无法再梦见他?对此,我完全没有头绪。
这时,班主任身穿正装走入教室,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拍拍手,打断了大扫除的进程。
“同学们!”班主任眉飞色舞,“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班新转来了一个同学!接下来的这个学期,大家一定要和他好好相处!互帮互助,建设友爱班级!”
短暂的平静后,喧嚣声随即填满教室。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新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相貌如何?成绩好不好?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瘸腿椅子上。通过高处的玻璃,我比任何人都提前看到了新同学的样子。
——那个人,穿着黑白相间的条纹衬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新同学从门里走进。是个男的。看到新人的容貌,男生们叹了口气,而女生们快活地大叫起来。
新同学落落大方,他笑着挥手,撒下一片阳光明媚:“大家好!我的名字叫钢离,钢铁的钢,离开的离。在新的学期里,希望能和大家愉快相处,成为和睦的一家人!”
我震惊地松开手,沾水的抹布掉到地上,像高空坠死的蝙蝠尸体,发出黏湿的摔落音。
那个人……
那个人——
没错,那个人就是我的幻想朋友,在梦里消失的虚构存在。那个相貌,那个衬衫,还有动作,都和我印象中的钢离完全吻合。
他就是钢离。
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的心轰的一声倒下,再也难以支撑怪异的现实。钢离明明是我幻想出的朋友,怎么会变成真人?难道是我看错了吗?难道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说,我早就患上了严重的臆想病,把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当成梦里的朋友?
我紧咬牙齿,力量之大,几乎要把上下颚碾成釉片。我面部的肌肉像凝固的油漆般狂转,每一寸肌肉都因痛苦和怀疑而紧咬成一团,变成了妖魔般的扭曲面孔。如果外人看到此刻的我,估计会立刻发出恐怖的尖叫。幸而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耀眼的新同学身上,没人注意到我的异样。
介绍完以后,老师便回到办公室。钢离在人群的簇拥下放下书包。他的脸庞细腻英俊,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成熟的气质,人群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老师把他安排到我所在的卫生小组。女同学把他围了好几圈。他一边闲聊,一边拿起抹布,在最低的玻璃上擦起来,负责那块玻璃的人立刻为他让开。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尽管是在擦玻璃,但他的那副姿态,却极端优雅节制。
这个人,眉目间的气质和钢离一模一样。我开始回忆笔记本的内容,我的笔记本记载了所有钢离的样貌、性格和动作,这为我的判断增添依据。
无疑,这个行为高贵的人就是钢离。
但我紧接着又怀疑自己的判断。他真是钢离吗?如果是,为什么他连看我一眼都不看?但如果不是,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二人?
——你,究竟是谁?
难道我真的病了疯了不正常了?我痛苦地望向窗外,蚯蚓已经被麻雀吃干抹净,只剩一层薄薄的皮粘在地上。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张益宁突然出现在我的脚边。在那张肥胖的嘴脸下面,他的脚踩着一块湿抹布。
这个死胖子满脸得意:
“厉刚,你的抹布掉下来了喔。要我帮你拾起来吗?”
我警觉地盯着他。他一定想像过去那样欺凌我,就像他好找别人偷看我周记时那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张益宁双手紧紧抓住椅子腿,施以暴雨般的摇晃。摇晃动作越来越大,我只能紧紧抓住门框,才不至于当场摔下。
“张益宁,我淦你!给我停下别晃了!”
“叫我爸爸就不晃!”
“淦你!臭傻逼!”
“呕!你才是傻逼!”
我慌乱地抓住门框,准备想办法跳到附近的桌子上。尽管会摔到自己,那也比目前的情况要强。
就在这时,张益宁突然不晃了。我低头一看,他的肩膀上抓着一只细腻的手。
“这么对同学,不太好吧?”
温和的声音响起。是钢离。他从玻璃旁边脱身,用干净的那双手按着张益宁的肩膀。见张益宁无所反应,钢离重复一遍:
“你这么对同学,不太合适吧?”
女生见状也纷纷帮腔:“是啊,张益宁,你破坏了钢离同学对咱们班的印象!”
“张益宁欺负同学!”
“张益宁,不要脸;张益宁,不要脸!”
张益宁脸色巨变,他赶紧收回胳膊,憎恨地盯着钢离旁边的女生们。下一秒,他的胖脸做出一副哀愁的表情:
“钢离同学,你还是不懂呀。这个班里的规矩,你还是不懂呀。”
“我们班是一个和谐的大家庭,怎么会存在欺负人呢?我这不叫欺负,这就是玩耍,好朋友之间的玩耍,是开玩笑。我和厉刚可是老朋友啦,不是第一次这么玩啦。你才刚来,不懂这个,我不会怪你。”
“现在你要知道了,在我们这个班级,厉刚同学就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们说,是不是?”张益宁突然转头,声音大得全班人都能听见,“有人反对我吗?”
没人说话。这个班里的人都不喜欢我。如果不是因为钢离是新转来的同学,恐怕那几个女生也不会为我说话。张益宁反而把手放在钢离的肩膀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特权,你也可以和我俩一块玩。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