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益宁反而把手放在钢离肩膀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特权,你也可以和我俩一块玩。你敢不敢?”
钢离一愣:“玩什么?”
“你听我说,我跟你讲。”张益宁勾住钢离的脖子,“听我跟你讲就是了。”
他们转过身,开始低声商量起来。
我想要下去,听到攀爬椅子的嘎吱声,张益宁猛然扭头,大声对我叫唤:“不行!我不允许你下来!”他的数名跟班也把我包围,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我只好重新爬上去,提心吊胆地俯瞰教室。
窗外,一道雷电劈开天空。那是突如其来的春天暴风雨。
春雨降下,春雷怒吼。无边的乌云遮蔽天空,滚滚闷雷连续不断地炸响。漆黑的天穹翻滚着黑灰色的凝云,凹凸不平的云面如倒扣的镰刀般向下卷起,重量惊人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炸进玻璃,不断呼号的春风在四面八方吹响哀恸之歌,簌簌作响的森林颤抖地弯下树干,瘦长树影在漆黑的狂风里化作枯干的剪影,如被吊死在天上的硕大尸体般四下摇摆。
吧嗒一声,教室的灯被打开。张益宁的跟班把女生驱散。这俩人在下面窃窃私语一番。片刻之后,他们似乎商量完了,张益宁转过身,用手按住椅子。
这可恶的胖子对钢离说:“我就演示一遍,你可要看好了!”
说着,张益宁又开始摇晃。我站在颠簸的椅子上,又惊又俱,再次试图扶住门框。两道闪电劈开重重云朵,雨点持续密集地敲打玻璃,像一千万颗赤条条的手臂叩打铁门。沉重的湿气让人难以喘息。
狠狠摇晃一阵后,张益宁把位置让给钢离。
他装出一副疲倦的样子:“我玩腻了,你来玩吧。记住,疼爱厉刚就是我们班的规矩。他不是人,是我们班的老鼠,是玩具!”
我恼怒地盯着他。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张益宁的想法。他想把钢离拉到他的阵营里,让转校生变成自己的跟班。
钢离低沉着脸,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张益宁的教唆无足轻重。关键是,钢离会怎么选择?说实话,我越来越确信钢离就是我的幻想朋友——他们有一模一样的外貌,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性格,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如果钢离真是我的幻想朋友,他肯定不会被张益宁蛊惑。我为钢离设计性格时,专门为他设计了热情勇敢、憎恨欺凌的个性。他遇到这种事情,绝对会挺身而出,不惧恐怖的暴力。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的座位。在我的书包里,还放着设计钢离时的笔记本。如果我能按照笔记本的内容一点点对照,或许就能确定钢离是不是我的幻想朋友。但是,眼下的情境不允许我这么做。
说到底,幻想朋友成为现实里的人这件事,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我在心里却抱有想要相信的情感。的确,如果是普通的幻想朋友,或许的确无法进入现实,但我所设计的幻想朋友具有无比真切的性格,是我呕心沥血所创造出的虚拟存在。那样的生命,即便和真实存在的人类相比,也丝毫没有逊色的地方。
我的幻想朋友,是堪称“真实之物”的存在。
一定是因为过于真实的原因,钢离才有能力离开我的梦境,化身为现实中的转学生。换句话说,是我的创造力为他赋予了成为真实的能力。
那么,他一定是怀着要和我交朋友的想法来到现实世界。
——没错吧,钢离,我可是信任着你的。
这样想着的我,以无比信赖的目光凝视着钢离。
然后——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
钢离按着椅子腿,以惊人的力量摇晃起来。
他抬着头,满脸都写着兴奋和快乐。
“真的,张益宁,你说的对啊,这真是有意思啊!这简直是完美的玩——”
白磷色的闷雷砍开天空,不断炸响的轰鸣麻痹了耳蜗和听觉。窗外风吹鬼嚎,层层叠叠的天空泛起骇人的巨大褶子,被连续不断的闪电染上白银般的化学物色彩,狂风的吹息下,诡谲的云翳如铅灰般沉重,云层漩涡般凝集,黑暗的云海压在天上,那颜色如此黑暗阴沉,仿佛要把整个天空压弯压扁,仿佛天上镀了一层肮脏的铁。在滚滚雷鸣里,我失去了控制平衡的能力。
钢离的摇晃比张益宁更疯狂。
我一个站不稳,双腿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摔下来,接近两米的高度转瞬即逝,我的脑袋坠撞在地板上。大脑如同被劈开般剧痛。我摊开四肢,无力地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户。
我的颅骨碎了吗?
出血了吗?
人群围上来。我勉强听到嘈杂的声音。
“不好,厉刚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转学生惹事喽!”
“不会就这么死掉吧?”
“这也不高啊,应该死不了。”
“别担心,他能有什么事?都让咱们欺负这么长时间了,贱命硬得很。”
“我觉得他太孤僻。”
“苍蝇不叮没缝的蛋。”
……
好痛苦。
我感觉意识正抽离躯体,向无垠的黑暗飘去。那是黑暗的天空。在这一刻,我的感官无限地增强,连身边最细微的耳语也听的一清二楚。我听到了有老鼠在学校的地板之下爬行,我听到了空气中细微的蝉鸣。紧接着,我听到了同学的议论之声。
“张益宁,以后没人给你欺负啦,哈哈。”
这是幸灾乐祸的同学。
“他死了也好,死了也是个解脱!省的见了面心烦!”
这是马元琪的声音。
“草,他这是装死!你们谁上去揍他一拳,他就起来了!”
这是张益宁尖酸的嗓音。
“看了他的脸就觉得恶心,这丑男死了正好。”
这是张益宁跟班的声音。
“都给我回到卫生岗位上去,不要围在一起!就这点高度能摔死谁?来一个人去医务室,把老师叫过来!不要围观,不要吵闹!”
这是班长的声音。
大家嘻嘻哈哈地回到大扫除。他们的脚步渐行渐远,只有我一人沉沦在逐渐扩散的黑暗中。
好痛苦。
没有人同情我,没人替我说话,没人敢指责元凶。只是局外人一样旁观。
也是。就这点高度摔下来,能有什么大事呢?
谁会同情我这样的人?
好痛苦。
就在这一刻,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那道闪电如天国之门,深深刻印在我的眼中,时间仿佛蠕虫般静止,闪电不断撑开自己,白光越发旺盛,数道白色的闪电幻影逐渐充满了整个视野。我用仅存的理智明白了,这是我倒下时头颅撞击地面产生的重影。
直到这时,我才听到声音:那是铿的一声,伴有漫长的耳鸣。
颅骨与地板的撞击声,直到现在才被我的意识所捕捉。
铿。嗡嗡——
那是我的脑袋撞在水泥上的声音。耳鸣。
嗡——
记忆浮上心头,上百条半死不活的蝉同时嗡鸣。我颤抖地跪在讲台下。
铿。嗡嗡——
那是我的脑袋撞在水泥上的声音。耳鸣。
嗡——
记忆浮上心头,上百条半死不活的蝉同时嗡鸣。张益宁大声朗诵周记。
铿。嗡嗡——
那是我的脑袋撞在水泥上的声音。耳鸣。
嗡——
耳记忆浮上心头,上百条半死不活的蝉同时嗡鸣。炽热的太阳烘烤我的脊背。
铿。嗡嗡——
那是我的脑袋撞在水泥上的声音。耳鸣。
嗡——
记忆浮上心头,上百条半死不活的蝉同时嗡鸣。疯狂摇晃的椅子。
嗡……
嗡……
嗡……
漫长的耳鸣,闪电分成百万个重影,在眼前火焰般痛苦颤动,脑浆仿佛有太阳在自燃,火辣辣的疼痛闪电般消逝然后是持续不断的闷痛在脑海里电流般乱窜,我的记忆和精神搅得一团乱麻,疯了,一道道幻影在脑海里轮番交替疯了上百个场景同时跃入脑海被唤醒的记忆都是痛苦我要疯了,孤独愤怒暴怒痛苦上百条半死不活的蝉同时嗡鸣,像把一千万条蚂蟥塞进大脑脑扭曲如乱麻。在白色的光芒里一个个个个个苦痛场景轮番上演:十万颗流星雨撕裂夜空幻想朋友钢离突然消失张益宁大声朗读周记每节语文课都得跪下老鼠精你真恶心热风卷过大地粉色死猪尸体冲到下游堆积如堡垒数以十万颤抖抽芽云面如倒扣镰刀向下卷起不断呼号的春风在四面八方吹响哀恸之歌森林颤抖像被吊死在天上的硕大尸体
然后,这一切被那个声音中断。
铿。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我躺在地下,声音不断在骨骼和脑浆间回荡。
是什么碎了?
我的颅骨碎了吗?
出血了吗?
为什么我要活的这么苦?
难道是我活该?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对我?
我死了吗?
我应该是死了。如果撞击的位置稍微不对,现在的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差点死了。
想到这里,铿——某种无形之物,在我脑海中轰然破碎。
我慢慢睁开眼睛。
我还活着。某种东西不一样了。
腿上有轻微触感。张益宁在用鞋子踢我的腿,他说:“厉刚,你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我真怕你就这么死了。没死是吧,嘿嘿,我就知道狗比人命大。你的命硬的很,一时半会死不了。”
我说,我已经死了。
“什么?”张益宁俯下身子,“你刚才说啥?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不做声,只捏住拳头,往他脸上打。他躲开第一拳,后面的全没躲开,我用两拳让他跌倒。我骑在身上,拳头砰砰打下。小跟班上来,我一脚踹进他裆里,跟班嚎叫倒地。更多跟班凑上来。我起身,拾起凳子,掰下一条有锯齿的木腿,猛打皮肉。一条凳子腿飞到天上,跟班们全趴死地上,哼哼唧唧。我身上也鲜血淋漓,但我绝不住手,我心里有股狠劲。
收拾完他们,我提着带血的凳子,环视教室。变了。我眼里的一切都变了。每个人都吓得发抖,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一层东西。那是什么,我说不清。
不可思议,现在的我如获新生,完全无所畏惧。我连死都体验过,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
半晌,班长鼓足勇气说:“厉刚同学,你快别打了……会出人命的……冷静一点……”
又一道闪电点燃天空。
钢离在哪里?我敲着凳子问。
班长怯生生地说:“他刚才跑出去了……”
废话。哪个方向?我冲她大吼。
她指一个方向给我。
我拆下凳子的另一条腿,爬上窗户。在暴雨中,我看到厉刚的黑白条纹衬衫一闪一闪,消失在通往布满雨水的街道。
我拿着凳子腿,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推门进入暴雨。闪电在我的头顶炸响,我顶着水雷般的雨点前进,双眼朦胧,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雨。
我在半路拦截了厉刚。
你想往哪走?我紧咬牙齿,在雨水里咆哮。
他看了眼我:“你没事,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刚想去医务室帮你找人。”
我不用你管。我说。我接着掏出笔记本,翻开内页,质问他。
你是不是我创造的那个钢离?是不是?是不是?
是。他回答。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你想的那个钢离。
那你为什么离开我们的梦?给我个原因!你到底怎么变成现实的?
他笑了。
——你的确创造了我,这没错。但我和你玩腻了,所以我要找个新朋友。新朋友,懂吗?你不再是我朋友了,我也没必要假惺惺地和你相好。我看张益宁是个好选择。我会和他成为朋友,他的生活一定比你的有趣。
——至于我怎么到现实里,这很简单。如果你创造的朋友够真实,他自然就会变成真的。这是宇宙公理,和1+1=2一样不容置疑,但也无法证明。
我拿着凳子腿,腿尖的血迹融化在雨水里。我咒骂他。
你是个欺负人的混蛋。
——人总是会变的。
你背叛了我。
——这只是选择。自由意志。你把我造出来以后,我就是独立存在的个体了。
不,你是个幻想朋友,你根本不是人类。
——我还以为是你乞求着让我变成人的。
我看着钢离那漆黑的眼睛,说出一个谎言。
我把他杀了。我说,张益宁已经像头猪一样去死。你永远别想成为他的朋友。
钢离看上去相当震惊。他大睁眼睛。
——真的?你杀了他?
千真万确。
——就因为他欺负过你?
千真万确。
——这么说,你也要杀了我?
千真万确。
我放下凳子腿,拿出笔记本,那个记录了钢离的诞生过程的笔记本。雨水的浸泡下,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我一点点把纸张撕成碎片,从咽喉深处狂叫:
钢离,我否决你!我驱逐你!我诅咒你!
钢离笑了:“这没用。我已经是真的了。”
不,这有用。
我冲上去,用浸水的纸片糊住钢离的头。我接着用凳子腿猛刺他的腹部。他没反应过来,在雨中倒下,血流不止。我继续猛刺猛捅,确保他死的干净。终于,钢离的身体不再流血,他周边的雨水变成鲜红。钢离的尸体也不再抽搐。
我收起他的尸体,看到他的尸身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黏湿的雨水里。不一会时间,他的血也消失干净,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我杀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我回过头,顶着漫天的大雨,向黑暗的天空狂奔而去。许久过后,在黑暗的天穹下,一阵嘹亮的啼哭猛然爆发。
我孤身一人,在淹没世界的泪水中消失无踪,手里紧紧抓着几张染血的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