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一整天的课程如白驹过隙。我的头脑一片空白,反反复复地想着幻想朋友的事。
我必须写出那篇周记。为此,我需要幻想一个真正的朋友。
朋友——他的习惯,他的措辞,他的动作,他的想法。这些必须都完善得像是真实存在的人类。只有这样,我写出的周记才能和同学们竞争。同学们所写的朋友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因此显得特别真实,而我的周记里却到处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就是我不合格的原因。
“必须……让他成为真实的存在才行啊。”
我喃喃自语。
拿出笔记本,我开始筹划幻想朋友的个性。
怀抱着“必须让他成为真实”的想法,我写下认为重要的材料。竭尽全力描述出关于他的一切。
几个小时过去,太阳已经坠下深沉的地平线。不知不觉,我的笔记本上写满了灵光乍现的文字。
我的朋友:
——过去的生活。
——喜好和讨厌的东西。
——感兴趣的东西。
——家庭状况、喜欢的人和讨厌的人。
——体重、穿的衣服、性格。
……
我已经想好了幻想朋友的名字,那就是把我的名字“厉刚”倒过来,也就是“钢离”。我如同发疯一般,狂乱地书写有关钢离的一切,而我需要的信息竟然也从脑海里纷纷涌现,如同打开了阀门的水管。钢离的家庭,他的出生,他的成长,他的性格趋势,全部在我面前详细地铺展开来,如同工程施工图一样清晰自然。我甚至还杜撰了钢离和我的相遇,我们的友情如何逐步发展。我事无巨细地描写了钢离的样貌、他衬衫上黑白相间的条纹,还有他最喜欢吃的棒冰,在我的笔下,他的存在逐渐被勾勒地越发清晰。
我要竭尽全力描述出关于钢离的一切,让他的形象甚至比现实中的人类更加饱满、更加真实。
客厅的电视机里,播放着流星雨即将落下的消息。
窗户外面,蝉群齐齐嗡鸣。夏夜的温风穿过窗缝,窗外,十万颗星星疯狂地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下旋转飞翔,形态扭曲的层云穿过浑浊的月光,狂乱的彗尾挥舞银白的回归线,在无际的大地上撒下幽暗的橡木种。颠乱的流星雨正撕裂天穹,一颗颗闪烁的火球擦亮皱起的夜空。
我拿着笔。
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枯燥酷热的现实;闭上眼睛,我看到钢离静静悬浮在黑色的虚空中,庄严肃穆,身体发出淡黄色的神秘光芒。脑髓深处传来思想分娩的阵阵剧痛。在这场狂乱的流星雨下,一点一点,我为虚构的存在筹划着生命的尺度。他的喜好与哀恸,一点点在我脑海里拼缀成完整的人形。
在流星雨的催促下,人们尖叫着跑出门,漆黑的街道充满人形,手机拍摄照片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也打开窗户,看向不断闪烁的夜空,心里感到一丝宁静。
钢离的个性是千锤百炼才得以成形。每一个性格侧面都经过了慎重的思虑。我如此用力地思考这一切,大脑像是被榨干了般,变成了空空如也的水壶。
但是,我完成了“钢离”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灌满了我的心脏。回头反思,我发现自己的灵魂竟然从未如此平静。
我满足地拿起笔,开始写周记。这一次,我的脑髓仿佛着魔般快速有力,灵感喷涌,数不清的情节从笔下狂乱地绽放,我用旋风般的速度将周记一气呵成。抬起头,此刻已经是夜晚十二点多,流星雨已终结多时,大街恢复平静。
临睡觉前,我满意地把周记放在桌上,沉沉进入梦乡。
在梦里,我遇上了钢离。
我们一起肆意玩耍,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疯跑,数十万颗流星呼啸而过,将头顶的星空撕成丑陋的布条,星星如糖果掉在水泥上。我们用力一蹬,竟从地上漂浮起来,钢离笑着,我也咯咯笑起来。我们越飘越高,在泥土般坚硬的云朵上堆出成千上万的雪人。当流星低低飞过,我们就用云彩做成的捕捉器把它们网住,然后挂在泥沼般的、油漆一样皱起的熏蓝色天空。
我们玩啊,玩啊,玩啊!疯玩!蔑视一切尘世的道德,颠倒一切凡俗的律法,挣脱一切现实的逻辑,我们飞上天空,啃咬群星,用皮带扎紧天地;我们吞咽土壤,栽培死猪,用豌豆建起群楼;一切能玩的,我们要玩上个一千遍;那不能玩的,我们要玩上个十万遍!
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玩的!
我和钢离在火星稀薄的大气里飞行,眼泪从我的双眼潺潺而流,灌满了干枯的红色河床。第一次,我感受到了朋友的真切意义。那残破不堪的灵魂终于温暖地愈合在一起,那无动于衷的痛苦终于随风而逃。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易于消逝。快要睡醒的那一刻,我和钢离含泪而别,约定明天也要一起玩耍。
第二天,艳阳高照,我踏着胜利的步伐,以必胜的信心把周记交到办公室。语文老师用惊讶的眼神看我:“这次写的不错!你这不是写的出来吗?”
我害羞地低下头。
随后的日子里,苦痛和悲伤插上翅膀,轻飘飘地飞离了我的生活。不管张益宁怎样挑衅我,也不管马元琪如何嘲笑,我已经有了心贴心的好友。每天晚上,我和钢离分担彼此的忧愁与快乐,鼓励对方的信心,原本需要一人承担的痛苦被分成两份,心情变得棱镜般轻盈。
如果事情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我也能成为幸福的人。
但是,分别的时刻,最终还是骤然而来。
半个学期的时光流逝干净。大面积降雪席卷华北大地,学校终于放开寒假的脚步。在纷纷扬扬的飘雪里,铃声震动,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开始收卷。快活的叫声瞬间灌满所有走廊。再也不受约束的学生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箭似的冲出校门。我也背着书包,往家里的方向走去,心里忍不住感到兴奋。
寒假来了。再也不用忍受同学的侮辱,再也不用忙于学习。我感觉自己简直要自由地飞翔起来。
寒假里,我每天晚上都和钢离玩耍。我们进入老鼠王国的地下室,观察动物的隐蔽生活,乘坐飞船前往遥远的牧夫座,与居住在太空中的巨龙斗争。我们的笑声穿过了时间与空间的障壁,我们几乎走遍了世界的每个角落,参与到所有激动人心的冒险。
渐渐地,我们玩腻了。
在某一天的梦中,钢离说,要和我谈一谈。
“厉刚,梦里的世界好无聊哦。”
数万米高的天空,诡谲的云朵上下翻飞,钢离捏捏挺拔的鼻子,身体发出淡淡的光晕。
“不管怎么嗅闻,闻到的总是那几种重复的气味。不管去哪里游戏,看到的也是重复的风景……这个世界的可能性,已经像枯死的植物一样、失去了生命力。”
他坐在黄色月亮的尾部,对飘在空中的我皱起眉头。
“厉刚,反正你的想象力太差劲了。”
听他这么说,虽然不太了解他的意思,我还是难受起来。
“没办法啊,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之类的设施。就算是玩游戏,也只是看别人玩而已,从来没有真实玩耍过的经验。如果我的世界让你感到无聊,这不能怪我。”
“所以啊!”钢离一下子跳起来,飞到空中,身上的光太阳般强烈,“因为你什么也没有经历,所以你的梦境才如此无聊,让人玩的一点也不痛快!”
“啊……”看着仿佛变成小太阳的钢离,我下意识遮住眼睛,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在钢离的照射下,我的世界瞬变迎来日出,黑夜消失得一干二净。轰隆隆的巨响从地平线冉冉上升,那是土地被烘烤到溃烂的嚎叫。之间钢离变成了一颗无比硕大的太阳,几乎覆盖天空的所有面积。
不,更确切地说,钢离本身变成了天空——散发耀眼光芒、拥有恐怖的高温、令人简直要燃烧起来的闪耀天空。
钢离坚定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在天地间四面八方地回荡:
“厉刚,这个世界已经没意思了。我要到现实里去。”
说完,钢离在我的梦里消失了。
消失了。
彻底消失。完全不再存在。
熏蓝色的天空重新爬上地球表面。钢离残留的光芒逐渐逝去,最终,我的梦境重新被黑暗冰冷的虚空环绕。
我从云朵间直直坠落,痛苦地跪倒在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断翻滚——
钢离,我的朋友,我的太阳,你为什么抛弃我?
那问题在心里狂乱地放大。
钢离,你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