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琪走到我面前,用手挡住嘴巴的一侧,夸张地皱着眉头:“厉刚,说实话,我认为你写的周记真恶心。”
随后,她的脸像海绵一样皱起来。马元琪紧接着做出呕吐的姿势,歪着身子对我“呕”了一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愤怒与嫌恶如潮水般不断涌起。
——我写的周记,他们怎么可能会懂?
窗外,白炽灯般苍白的太阳挂在天上,照亮了“术坡实验小学”一列大字。光线如此强烈,简直达到了刺眼的程度,将天地烘烤成一片苦恼的雪白。严酷的高温抽走了我们身上的力气,大家趴在桌子上喘气、吐口水、流汗,大脑空空。
就在昨天,语文老师布置了新的周记作业。那是以《我的朋友们》为主题的命题作文。要求行文充满真情实感,内容积极健康,不矫揉造作。大概是考虑到小学生的写作能力,字数要求不得少于400字。
是个好命题。
只不过,我根本没有朋友。
一个也没有。
像《我的朋友们》这样的周记作文,换作其他学生,大概很快就会顺畅地写完。但我向来孤身一人,让我写这种东西,简直难于登天。
辞典里所谓的“形影单只”,形容的一定就是我。在小学里呆了两年,班级里的同学都三三两两地结成了朋友,但我却是例外。胆小又懦弱、还不知道怎样刻意讨好别人的我,不知不觉间被所有人孤立,甚至变成了大家取乐的笑料。
“厉刚,你好丑喔,像只老鼠一样。”
“厉刚,把你的笔借我用一用。什么?上次借的还没还?讨厌啦,你总是这么斤斤计较。”
“什么,往你的水壶里吐痰?那可不是我做的哦。”
“不就是在你本子上画画嘛,那是看得起你!”
“老鼠精!老鼠精!”
……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再发生着。我每天都把被欺负的次数记在本子上,不知不觉间,竟然记满了一大本。黑色的字迹扭曲如蝇虫,记载着我苦难的点滴。
如果我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大概可以用金钱收买同学们的宽爱,成为广受欢迎的人物;如果我有帅气——不,哪怕是普通人程度的容貌,或许我也能交上一两个挚友,写完这篇该遭诅咒的周记;哪怕我仅仅善于文采,我也能挥舞起中性笔,在薄薄的纸片写下虚伪的文字。只是悲哀的我,竟然一无是处,连撒谎的本领都没有,只能像老鼠般蜷缩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着同学们欢声笑语,任由自己的心灵慢慢腐烂发霉,变成吞噬一切情绪的漆黑漩涡。
我绞尽脑汁,也无法写下哪怕一个字。
那天,放学回家后,我吃完饭,直愣愣地盯着周记要求:“真情实感,内容积极健康,不矫揉造作”,无名之火突然从心里升腾而起。被这群可恶无情的家伙环绕,我简直恨得心头都要滴出鲜血,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周记?
——“朋友”。
骗人的东西!
我咬牙切齿,头疼欲裂,简直想一下子把周记撕成碎片,那纸片飞扬的一幕该会是多么美丽!但我绝不能拒绝这篇作文,如果我那么做,语文老师一定会惩罚我。语文老师四十多岁,脾气差的吓人,每天上语文课的第一件事,她都会把不及格的作业丢到走廊外,再命令学生捡回来,让他们跪在讲台上当场重写。如果不能让她感到满意,那就必须跪到下一节语文课。我也曾被罚跪过,膝盖跪在学校冰凉的水泥地板上,那又酸又麻的痛苦感,让我绝不想体验第二次。
……
“不想看就别看啊!”我对马元琪怒吼,“别过来装模作样!你才是真的恶心人!”
她做了个鬼脸,小碎步跑开,嘴里嘟囔不堪入耳的言语。
我装作听不到。
马元琪是班上的讨厌鬼,她穿茄子色上衣,头发扎成水桶粗的辫子,眼睛高吊,喜欢自作聪明地嘲笑别人。在张益宁发起的“看厉刚的周记”活动中,她是最能上蹿下跳的一个。
又有几个人爬上讲台,在作业堆里装模作样地翻看我的周记本,时不时发出几声刻意的叫唤。
我凝视着他们怪笑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明白,那是故意做给我看的表演,为了让我感到羞耻和恼火。
在这个班级,我是老鼠,他们是掠食者。
……
当然,我最终还是把周记的内容勉强拼凑出来。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我只好以幻想的朋友来书写。我甚至不敢给他起个名字,只好用抽象的“他”代替,祈祷不会有人看出我的虚构。在耻辱和焦虑的双重压力下,我幻想着与朋友玩耍的画面,将不成熟的妄想、半假半真的虚构、心怀侥幸的期待,统统写进周记本,编造着二人的玩乐生活。我精心打磨,穷搜博采,只为给他增添一丝可贵的真实。
我写下了和他在一起的快乐与放肆,下课后痛快玩耍的时光,还有他带给我的愉快和成长、经验和教训……然而,严格遵循着命题的要求,越是写下去,我的笔就越虚情假意;越是写下去,痛苦不堪的情绪就越是在心里怒吼。写着写着,我的四肢猛然变得雪花般无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写的根本不是朋友。
我写的是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渴望,想象中最美好的学校生活。
我写的全是虚情假意,是理想中才会存在的、纯粹的、没有人间气息的东西。
朋友是假的。玩耍是假的。甜腻味道的描写更是假不堪言,看了就想让人胃里吐酸水。回过头来,我简直写下了世界上最肉麻、最可耻、最不忍阅读的虚构文章。
越是写出那个幻想朋友的完美,就越是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可鄙和丑陋。不断鼓动的心脏阵阵嗡动,一下一下地敲打我脆弱不堪的精神外壳,将我柔软可怕的心像螃蟹一样层层剥开。世界上竟然会诞生我这种卑鄙的存在,简直是黑暗到极致的沉沦奇迹。
在痛苦的催促下,我勉强写完了这篇周记,提心吊胆地交给语文课代表。在心里,我暗暗祈祷语文老师不要让我跪着重写。
语文课代表收齐了作业,橙红色的本子堆砌在讲台上,像不可侵犯的堡垒。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今天是周三,第三节课才会上语文。在那之前,这些作业会堆积在讲台上,等待语文老师亲自批阅。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事。
张益宁,那个一直看我不顺眼的家伙,像一颗炮弹滚上讲台,把自己的作业抽出来,安插在最下面,然后不知羞耻地挨个翻阅起周记的内容。他的几个死党也站在讲台上,趁着下课的时间翻看作业。大概是对其他人写的周记感到好奇,这几个混蛋若无其事地窥伺着别人的秘密。几个嫌烦的同学走上讲台,拿走了自己的周记。
说到底,只要在语文课之前,把周记放到讲台就可以。所以他们能直接拿走自己的作业。我本来也想这么做,但是,从心底里爆发的恐惧制止了我。如果我把周记拿下来,张益宁肯定会从我身上夺走,然后大声把那些我幻想出来的内容念给别人听。我绝对不想承担这种屈辱,于是静静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像一块石雕。
不,我不应该感到羞愧。在心里,我相信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按照要求,写了一篇勉为其难的周记。为什么要我要感到羞愧?羞愧的应该是张益宁这种混蛋,把别人的秘密当做玩具一样耍弄。
我祈祷他们没有看到我的周记本。
事与愿违。看了十几份周记后,张益宁大喊起来:“喂!大家!快来看厉刚写的周记!内容简直太恶心啦!我给你们念!”
他捧着我的周记,大声念出内容。
我心中最隐蔽的角落,就这样被公开暴露出来。
我把脑袋垂在桌子上,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头发下的那张脸已经涨得通红。
他念完了,又陆陆续续有人走上讲台,他们翻看我的周记,嘴里啧啧有声,摇着头走下讲台。偶尔也会有马元琪这种贱人,看完以后还专门到我脸上羞辱一番。也有人用同情的目光望向我,这更让我痛苦地几欲发狂。
在桌子下面,我深深藏起的双手握得像钢铁那样紧。
在这种煎熬里,第三节课很快到来。语文老师不满地点出我的名字,周记本也被她使劲丢出走廊。全班只有我一个不合格。我煞费苦心的周记也被打上“虚情假意”的评语。
“你!你滚起来!给我重写!”
“除非你写到我满意,不然以后每节语文课,你都得给我跪在这里。”
“你给我用心写!我就不信你写不出来。”
语文老师指着我的鼻子怒骂。
我默默从座位上站起来,捡起被丢到走廊上的周记本,拿起笔,面对讲台慢慢跪下。
老师在台上讲课,我在台下补作业。她站着,我跪着。巨大的水泥地板广袤无垠,冰凉如雪,苍白的烈阳烘烤着脊背。窗外,枯萎的棕色树枝上,上百只半死不活的蝉同时嗡叫。
我用别扭的姿势低着头,撕掉纸,一字一字地写起来。
在我枯萎的心里,我已经明确了需要做的事。
我没有朋友。
我不会有朋友。
在这个班级,我必定要孤身一人。
为了写出让老师满意的周记。
我必须、
我必须、
我必须、
想象、想象、再想象——
我必须幻想出一位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