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寿英博从噩梦里惊醒。醒来后的脊髓深处，还残留着梦里的撕裂感。
自己被吃掉了。
吃掉自己的是——人脸。
梦里，地面上突然出现一张张凹下去的人脸。那些脸长满牙齿，紧紧咬住人们的双脚，让他们动弹不得，然后从下向上慢慢吞噬。慢慢的，凹陷的脸庞填满了大地的每个角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地上之物。
咔嚓、咔嚓、咔嚓……
脸庞慢慢啃咬坚固之物，无论是金属还是血肉，通通被吃干抹净。
咔嚓、咔嚓、咔嚓……
脸庞慢慢咀嚼口中之物，咬碎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梦的最后，地表变成光秃秃的一片。树木、楼房、动物、人类，已经统统被“脸”吞噬殆尽。放眼望去，大地上除了孤零零的地平线以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寿英博独自地站着，目睹着万物被一点点吞噬一空。
所有东西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什么原因，“脸”没有吃掉寿英博。他目睹着世界被慢慢吞灭，在无尽的大地上跑来跑去，无助地目睹着万物的终结。
孤独感紧紧包裹着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在这一无所有、全部被吞噬一空的大地上，寿英博切实地感受到了孤独感的压迫。
“全都吃光以后，就该停止了吧……”
他自我安慰地想着。就在这时，爆裂的一声巨响，凹下的巨脸从遥远的地面猛然张开，向上，瞬间将地平线咬成两半。大地碎裂，天摇地动。
咔嚓、咔嚓、咔嚓……
咀嚼着地平线的漆黑残骸，“脸”冲着寿英博猛冲而来。他甚至能看清嘴里的每一颗牙齿、闻到从“脸”里发出的血腥口臭。
来自“脸”的臭味，以令人难以忍受的强度高速逼近。
“啊啊啊啊啊！”他狂舞着双手，大汗淋漓地从梦里醒来。
自己这是在……办公室里。
醒来。视线朦胧。
白色的灯光烘烤着办公室，像是一轮苍白的太阳。
寿英博从梦里才刚刚睡醒，遍布全身的酸麻感就袭击了他的神经，间歇性头晕也对头脑发起轮番猛攻，朦胧感和眩晕感交相袭来。他费劲地打量四周，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整晚都睡在公司的办公椅上，此时正用扭曲的姿势架在桌子和椅子之间，口水在身下汇聚成小小的水潭，散发淡淡臭味。
这大概就是在梦里闻到口臭的原因。
“啊，我……为什么在公司里睡着了？”
闻着口水的味道，他从椅子上坐起来，满脸茫然，浑身上下的肌肉酸痛无比。
“对了，我昨天是被迫加班了来着……”
寿英博的脑子逐渐清醒起来。在白炽灯的烘烤下，他回忆起让自己昨晚夜不归宿的罪魁祸首：
老板。
似乎是因为自己平时很少加班，所以昨天下午被老板谈话要挟了。说了“你今天别走的那么早！”、“多和人家学学怎么干活！”、“再不好好工作就把你辞退！”之类的话。尽管自己早就完成了份内的工作，但老板是公司至上的抠门类型，不加班的员工会被他记恨在心。
老板把加班美其名曰“成长的代价”，在公司里到处推广。
大概因为自己加班很少，所以被老板默默记在心里，进行了谈话。
说起来，寿英博任职的公司是一家所谓的“地震预测公司”，这里每天的工作就是向地壳发送侦测讯号、分析数据、填写回执报表这样的枯燥事务。因为基本上没有成功预测过哪怕一次地震，所以工作的薪水其实很低，更没有加班费可拿。
如果不是找不到别的工作，寿英博也不会跑到这种怪异的单位上班。
“说到底，地震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成功预测嘛。老板也真是够天真。”
说起地震勘测，和大多数人想的不同，其实地震勘测已经是一种较为成熟的产业，拥有重要的用处。比如，为了在地下发掘矿脉，就可以首先使用人工地震的方法引发地震波，然后使用侦测仪器测试地震波在地下的传播情况，由此来判断地质构造的大体形态、找到隐藏在地下的矿藏。电子学的进步已经可以办到这样的事。
但是，比起寻找矿藏这种任务，若是想要精确的预测大型地震，却依然是十分困难，几乎不可能办到。
所谓以“预测地震”为卖点的公司，也只是不断亏损的骗子企业罢了。
寿英博的老板是个偏执的怪胎，在他的授意下，公司从来不进行矿物学方面的作业，而仅仅是对地震波的形态进行侦测、记录，就像书斋里的老先生那样不问世事，只顾着纯理论性的研究，并妄想着某一天能成功预测一次地震。正因如此，公司的业绩相当差劲，有时候竟然会沦落到发不出工资的窘境。
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大概会立刻关掉企业、溜之大吉。但寿英博的老板是那种固执的中年男人，就算公司没有收入，他也一直在游说四方（或者说行骗四方），为公司那预测地震的业务招徕客户，简直就是沉迷其中。而且竟然还真有人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迷迷瞪瞪地给公司上了投资。每到这时，寿英博就会双手合十，为遭到欺骗的不幸客户暗暗祈祷。
老板究竟是用什么方法迷惑人心的呢？这依然是一个谜团。
说到底，预测地震这种事，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但是，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飞蛾扑火般不断前仆后继的涌上去的投资人，倒也并不在少数。或许这就是地质科学的迷人之处。
至于老板本人的情况——据说老板是富贵家庭的独生子，所以有足够的闲钱用来挥霍。
寿英博曾在休假的时候，亲眼看到老板开着“凯迪拉克”兜风。那可是价值好几十万的名贵跑车，就算把公司卖掉也买不起的奢侈品。
所谓的“地震预测公司”，大概也只是老板用来找乐子的玩具吧——寿英博在心里这么想，或许老板只是想找个项目花掉多余的钱。
老板是个固执的家伙，如果他要求自己加班，那就没有谈判的余地。
因为寿英博早在上班时候就做完了工作，所以只好无聊地坐在工位上，等待夜幕来临。就连其他职员也是假装顺着老板的心意，在工位上玩手机消磨时间，制造出努力工作的假象。也有人刻意把白天该做的任务堆积到晚上，工作时候却偷偷摸鱼。总而言之，大家都知道老板性格扭曲，但也不好公然反抗。
毕竟老板是小心眼的富二代。反抗的人绝对会被针对打击。
“那就加一天班吧。”
寿英博昨晚乖乖加班到凌晨。最后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在想要下班的时候，睡意却渐渐席卷了寿英博的大脑，将他拖入黑暗的梦乡。
“原来如此。所以我一觉睡到了天亮……而且还是睡在椅子上。灯什么的也没有关……”
寿英博拍着双手，慢慢理清了全部思路。记忆也慢慢醒来。
突然想到了什么般，他一下子从椅子上惊坐起来。
“啊，对了！还要记录数据！最重要的事差点就给忘了，好险！”
按照公司的要求，寿英博负责分析每天的地震数据。说是分析，其实就是把收到的数据直接打包丢到软件里，然后再把软件的分析结果发到老板的邮箱。按照老板的要求，这项工作需要在一上班的时候就去完成，不得有半点延误。
老板曾经说过：“记住了，屁股坐到椅子上的一瞬间，第一件事就是分析数据！要把这训练成自己的本能！”
如果没有这么做的话，老板一定会大发雷霆，狠狠教训自己一顿。
于是寿英博赶紧打开电脑，登录到公司数据库，用Matlab软件分析昨晚收到的数据，相关数据已经被存储在数据库中，只需要启动程序就可以读取。这些数据是由地震勘探仪捕获的、名为“地震波”的地理学现象。
所谓的“地震波”，其实就是由于板块挤压、火山爆发等原因，导致地下岩石破碎、错动，释放出的长期积累下来的巨大能量。这些能量以波的形式穿过地层界面，就会产生一定的震动。如果地震波强度足够巨大，就会引发严重的地震灾害。
地震勘测仪器可以记录下来地震波的数据，进而使用Matlab这样的数字软件进行分析。
寿英博按下鼠标。通过电子程序，地下的微小振动汇聚成漩涡、点状图和折线网络，逐渐绘制成复杂的图表。
看到图表的一瞬间，寿英博睁大了眼睛。
“不，这怎么可能……软件坏掉了吗？”
在他眼前的，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不详的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