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浓郁的灰雾散去之后,乌萨斯的内卫们也已经分出了胜负,长刀相接的轻响止熄,留下的只有一副像是怪梦中才有的景象。
四周原本白色的积雪染上了灰色的碎屑,变得污浊不堪,扭曲怪异的漆黑结晶从中滋生而出,蜿蜒地伸向天空,尖锐的表面倒映着威胁的光泽,高大笔直的树种并没有倒下,但却看不到一丝生机,只剩下干枯的灰色和散落一地的枝叶,拖拽出一条条畸形的影子,像是精怪的爪牙,散发着一股莫名骇人的气息。
只不过造成这一切的黑衣内卫已经倒在了一棵落光枝叶的枯树下,被畸形的树影所笼罩,致命的伤口贯穿了他的心脏,鲜红的血液缓缓浸透了他身后那片混杂着积雪和结晶碎屑的黑色泥泞,可除了一些血腥气以外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而另一名乌萨斯的内卫则依旧矗立在那里,低头凝视着曾经的同僚。
他的样子也显得狼狈,灰色的大衣因法术的攻击而显得肮脏,同时多出了不少利器划过的创口,渗着深红,银白色的长刀已经断裂,只剩下一节紧握在手中的染血刀刃,上面倒映着佩洛人略有些疲惫的神情。
一道狰狞的伤口染红了他的肩膀和右臂,血液浸湿了干燥的布料,滑过手腕,最终在指间的碎刃尖上汇聚,随着重力滴落在家下的泥泞中,一点点浸入黑色的土地,却也同样看不出有什么改变。
“……”
阿尔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碎刃,随手将其抛去,接着蹲下身来,向着黑衣内卫脸上样式复杂的面罩伸出了手,想要将其摘下。
不,还是算了。
可当手指触及那副黑色的面罩时,一种莫名的情绪,又让他慢慢收回了手掌,缓缓地摇了摇头。
最后,阿尔青只是将掉落在一旁的红柄军刀拾起,取下黑衣内卫腰间的刀鞘,将其收回,随后又将完整的军刀平放在他的胸口上,接着慢慢站起身来,轻叹了口气。
“唉……”
阿尔青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却同样为这位曾经的同僚感到惋惜,为此哀悼。
虽然阿尔青并不认可他的做法,也不认为他的理念会让乌萨斯变得更好,但至少有一点他没有说错——乌萨斯的内卫不该自相残杀,本不该是这样的。
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黑色的大衣与那把深红的军刀,耳畔倾听经过的风声。阿尔青的心里渐渐滋生出一个问题,一个重要的问题,一个自从他接受任务,来到霜原以后就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科西切,你到底想做什么……
4 “科西切,你到底想做什么……”
夜晚独自坐在篝火前的女孩,望着眼前摇曳的火苗,低声喃喃着,总是显得自信乐观的眼睛里泛起了迷茫。
塔露拉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尽管她一直在思考着。
她不认可科西切灌输给她的理念,无视他那扭曲的教条,可她也明白科西切的狡诈,她知道科西切想要利用她去实现某种阴谋,为此她终日感到担忧,感到恐惧,她害怕那所谓的诅咒。
最初的时候,她过的浑浑噩噩。
但后来,她遇到了慈祥的老夫妇,遇到了温柔的阿丽娜,从他们那里感受到了温暖和美好。又在之后的旅途里结识了各种各样愿意一起前行的同胞,她遇到了感染者的支柱,遇到了雪怪们的公主,遇到了游骑兵的少尉,遇到了两个相依为命的小男孩……不过他们来自哪来,不管他们曾经是谁,最终都在这片霜原上同行。
虽然霜原的冬天异常的寒冷,春天则好像永远不会来临,但有人一起同行却会让人感到温暖。
那段时间里,塔露拉尽管依旧在思考着科西切的阴谋,却不会像是最初那般惶恐,她选择前进而不是徘徊。
但到了后来,感染者南下以后,很多的事情还是变得不受控制了。有人因为恐惧而选择了背叛,将他们出卖给霜原的驻军,有人因为饥饿而选择了堕落,向同胞挥起武器,她甚至因此失去了自己的挚友阿丽娜。
她消沉了很久,至今也没有能够走出来,并且那股让她不安的感觉又再次在心中慢慢的回响。
而当今天,那些由乌萨斯皇帝豢养的怪物,那些刽子手,那些恐怖的皇帝内卫出现在她的面前,威胁她的营地,并将她的身份向她的同胞们公之于众时,她再一次意识到,她从未摆脱她的“养父”,从未摆脱那条毒蛇,科西切留下的阴霾始终笼罩在她的身上。
“在历史中获取虚无缥缈的轨迹,认定未来定与历史相同,认定身份会决定一切,也是自大。我愿为她担保。但其他人还一时无法接受。请诸位保守秘密。”
尽管爱国者先生,这名年迈却富有智慧的老者愿意信任她,为她担保,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自己都说了!出身能决定一个人在你们心里……”
“塔露拉……父亲已经支持你了。”
尽管霜星也选择相信她,即便她还没有了解事情的起末,也愿意先站在她的这一边,相信她的为人和品性。
“塔露拉……你有什么阴谋?”
但是战士们的眼神和那冰冷的话语,塔露拉却不会忘记。
游击队的盾卫们遵守纪律,即便对她心有质疑,也不会直接表现而出,但是其他的战士们,其他的同胞却不会压抑自己的想法,皇帝内卫告知他们的事实,让他们动摇了。
不过塔露拉能够理解这些异样的视线,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她也能冷静地接受——“塔露拉,你还在介意战士们说的话吗?”
熟悉且平静的语调传入女孩的耳畔,当她抬起头时,那名黑发的佩洛正坐在篝火的对面,像是以往一样平视着她。
“嗯,你都知道了?”
“从霜星小姐那里了解大概。”
“这样啊……”
塔露拉点了点头,随后借着火光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阿尔青。
但考虑到他白天时,一人对付皇帝内卫并将其击退的经历,这样的伤势反倒让人有些惊讶。
“的确如此,有些战士因为那些内卫的话而……但那都是真的,我也能够理解他们的想法,这没什么。”
“是吗?”
而且即便受了伤,他的语气还是想以前那样平静,说话的方式也还是那么直接。
他直视着女孩的眼睛,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开口说道。
“我相信你会理解,但我也相信你会受伤。”
“你在说什么呢?我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
“……”
在塔露拉的印象里,阿尔青说话似乎从不考虑给于他人缓和的空间,从最初相遇时就是这样。
“但,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对你的真实身份的不满和质疑是因为和他们自身对你的印象有落差,而这种落差本身就是因为对你的信任。”
“对我的信任?”
“嗯,正因为他们对你抱有很深的信任,所以才会在得知你的身份时产生极大的落差,如果他们从不认可你,不在乎你的想法,那么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他们都不会在乎,甚至他们反而会感到高兴,因为这符合他们的印象。”
“你是这样想的啊……”
只不过他其实也不难相处,女孩知道阿尔青的直言不讳并非是想彰显自己的态度,仅仅只是想尽可能直接地传达自己的想法。
塔露拉也早就习惯了。
她看着面前神情淡然的佩洛,眨了眨眼睛,轻轻勾起了嘴角。
“是吗?也许用委婉一点的说法,我才会感觉好一点也说不定?”
“……”
面前的佩洛沉默住了,随即伸手轻敲自己的额头,似乎真的在思考更加委婉的说法。
“开个玩笑的,阿尔青,谢谢你的关心。”
“这种说法有感觉好一点吗?”
“没有哦,只是你愿意关心我这件事本身让我感觉好受一些。”
“……我很荣幸?”
“哈。”
塔露拉甚至学会了用阿尔青说话的方式,去回敬面前的年轻人。
但话说回来,塔露拉记得以前的时候,虽然阿尔青也是这样的性格,不过却并不会这样主动和自己说些什么,那时他宁可坐在篝火旁一整晚什么也不说。
于是女孩抬起了双眼,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思考着过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