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乃变化之源。
祂与这世上一切的天命角力,将命运无情踩在脚下,令世界纷争,奔涌向前。
所以我们拜请乌木,圣父诡变无常之相,谅必祂的奸笑能刺破一切迷障。
——变化学派圣典《代理人梅格如是说》
......
由于带上了孩子,艾丹返程的速度被严重拖慢了。
虽然村民已经和孩子们通过气,可入教这种事,村民压根不懂,点大的孩童就更不理解了。都觉得自己是被卖给了人贩子,走到哪里哭到哪里。
艾丹焦头烂额,他陷入无止境的安抚循环里。还好没有一个小孩尝试逃跑,不然小王子得直接崩溃。
艾丹开始后悔没有带上一个成年人,老人也行啊!起码有人能帮他分担一下负担。他和梅塞尔都不用吃喝,一个小仪式就能凭空变出巨量的面包,养多少人都没问题。
这么一想好像把整村人带走的方案还不错啊...不行,若是受征召的农民回来了怎么办?我不可能停下来等他们。艾丹一阵牙酸。
“神官老爷,圣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是不是很强壮,可以耕好多好多的田?”弗拉克斯的话打断了艾丹的思考。他是唯一一个接受现实的孩子,但好奇心过重,正缠着艾丹问问题,让艾丹本就不好的心理状态雪上加霜。
事关圣父,再不耐烦艾丹也认为需要好好回答,他柔和地说:“怎么说呢...圣父看着可能有些奇怪,但实际上是个很温柔的人,你们一定要尊敬他,待祂如待你们的父亲一样。”
“其他的问题你可以亲自去问祂。”
“那神官老爷,‘温柔’是什么意思啊?阿爸阿妈从来没有教过我这个词。”弗拉克斯的疑惑似乎没有尽头。
艾丹重重地拍打自己的额头,他就不该回答弗拉克斯。他先回头哄住了哭闹最厉害的孩子,敷衍道:“听着弗拉克斯,你看我需要照顾这么多人,实在没有精力教你通用语,等我们见了圣父再说好不好?”
“那好吧,不过说好了哦。”弗拉克斯暂时得到了满足,跟在艾丹身后看鸟去了,外面的世界对他充满了诱惑。
小王子望着身边叽叽喳喳的队伍,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教团有没有从小培养的预备成员,我这应该不算违规条例吧。他开始思考,圣血教团的意识传输技术过于便利了,这使得新成员的能力背景无关紧要,记忆灌注之下,一个普通人能瞬间变成值得信赖的同伴,那么还有培养孩子的必要吗?
如果这份技术传开,人人都能拥有贵族的才能与见识,或许这片大地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安珀奇亚是否能与核心世界一样繁华呢?
“看不出来啊艾丹,你原来也是个技术主义者。不过这种蠢事教团不干,财阀们因为这事儿差点自己谋杀了自己,唯物文明圈都笑疯了,直呼巨型企业费拉不堪。”
“...圣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艾丹抬头一看,身后果然是梅塞尔,祂不是说等我吗,怎么先找来了。
“你的速度慢得超出预期孩子,我来看看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梅塞尔指了指孩子们,“不介绍一下?”
“啊,当然。”艾丹朝弗拉克斯挥手,让他把队伍聚集起来。“村民们即将春种,成年人还被当地贵族征召了大半,脱不开身,所以他们把适龄的孩子送来,我用丰收符印做的交换。”
“听起来很不错,没有强征暴敛,双赢,对吧?”梅塞尔完全没在看艾丹,津津有味地盯着弗拉克斯,惊讶于他能指挥同龄人。
“从我离开时他们的脸色来看,是这样的。”得益于一路上的教导和弗拉克斯带头,孩子们安静地聚在艾丹身边,等候指示。
“孩子们,容我向你们介绍我们的救主,教团之父——第六圣者梅塞尔,你们叫祂圣父就好。”艾丹介绍着身后的巨人。
“祝您永远健康,圣父。”孩子们稀稀拉拉的回应。
梅塞尔高兴坏了,祂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艾丹竟然可以做到让孩子们向祂问好。祂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容,亲自回应每一个孩子。祂的动作异常轻柔,生怕吓到孩子们。
艾丹从未见过圣父这样的姿态,与祂相处的这几天,梅塞尔不是在给他上课就是在挖苦他。他开始怀疑依提门农的实际地位了。
圣父的话语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本来孩子们神情拘谨,有些害怕,在圣父回话之后,不仅不再哭哭啼啼,还兴高采烈地主动与圣父交谈起来。
弗拉克斯自然在这其中。
显然,圣父对于传教的结果很满意。
【圣父,您打算什么时候将其他同僚召唤过来。】小王子比较忧虑未来的作息,神秘学课程离完结遥遥无期,同时照顾孩子们的话,他就只能剥削睡眠时间了。
梅塞尔并没有回答他,祂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弗拉克斯他们,径直向艾丹走来。巨大的身高差形成了感官上的压迫,仿佛走来的是一堵墙壁。
“仪式马上就开始,在此之前,我们要好好谈一谈。”圣父冷笑着,反手一挥。
不可思议的景象映入艾丹眼帘。
所有孩子的动作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不是停下来歇息,每个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一动不动,宛如一瞬间化作了冰雕。
就连表情也得到了完整保存,欢快的笑容,微弯的眼角,无不加深着艾丹的恐惧。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了,接下来可是限制级画面。”一只巨大的手迅速填满了小王子的视野。
圣父单手抓住艾丹的头颅,缓慢而坚定地将他提到半空中。
被捂住口鼻,脖子也被勒死,即使是受洗后的躯体也难免呼吸困难。艾丹竭力挣扎,但是四肢全部离地,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艾丹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拼命挤出几个字眼:“为——什——么——”
“人数不对呦,孩子。”
“芒特村人口组成只有农民,教育水平低下,对于短视的农民,孩子确实不如几顿饱饭。”
“但是农民有农民的小聪明,没脑子的或许就答应了,大部分农民不傻,七八岁的孩子做不了农活也是劳动力,长大后更是未来生活的保障。”
“若是只有三四个孩子也就罢了,你凭什么用没有即时效果的符印就把全村这个年纪的孩子全部带走?”
“你一定用了无形之术。”
“不需要特地准备,一个情感放大的意象就足够说服他们了。”
“直接干涉凡人心神以便传教,你跟那些挥舞刀剑让他们做奴隶的骑士有什么区别,我很失望,孩子。”
透过手指,艾丹看见了圣父阴沉的脸庞,双眼中的烈焰漆黑得能滴出墨水。
“我很——抱歉——”
“道歉是懦夫的墓志铭,孩子。”艾丹的回答简直是火上浇油,圣父加大了力道,掌中传来了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剧烈的痛楚席卷了艾丹的意识,他说不出话,发出一阵阵哼鸣。
令人窒息的气氛停留于此。
小王子的思维随着时间推移开始模糊,若是继续下去,他必死无疑。
万幸的是,今日的圣父还不够愤怒,恰恰相反,祂理智的很。
“按照教团的戒律,这样的罪行抵得上千年的忏悔。但你的行为源自不完善的洗礼和你过往的教育,所以这只是一个惩罚,下不为例。”梅塞尔松开手,小王子跌倒在地,这进一步加重了伤势,艾丹直接失去了意识。
黑眼的圣父蹲坐在艾丹身边,颤抖的手拂过他扭曲的脸庞,抚平了他的伤痛。
不过艾丹并没有醒来,他陷入了昏迷之中。
似乎是觉得席地而睡不太健康,梅塞尔抱起小王子,用脊背挡住夕阳,同时让他的头躺在祂的腿上。
黑色的烈焰逐渐被取代,惨白的火光愈发明亮。
“稀奇,太稀奇了。上一次清醒是什么时候?恐怕是大崩溃之后了吧...我什么时候这么有毅力了?”梅塞尔喃喃自语。
“也许是你跟我很像的缘故,艾丹。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我们都是被过去折磨的人,我早已无路可走,所以,我要带你摆脱它。”
祂再次挥手,“解冻”了孩子们,同时唤来堆得犹如小山的食物。饥饿的孩子们欢呼雀跃,拿起面包开始狂啃。
心细的弗拉克斯发现神官老爷突然躺地上了,急忙跑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他正欲开口,圣父就用手指抵住他的嘴唇,轻轻发出一声嘘声。
不明所以的弗拉克斯点了点头,转身加入干饭的行列。
......
“无法理解...”
“你不能这般任性!储备...”
“他何德何能...依提门农...后继者...”
“乌托匹亚...压迫...限制...”
“北境...群山...锚...”
“算了,你的小宠物醒了,下次再说。”
听到了不熟悉的声音,艾丹悠悠转醒。
“我这是...在哪...”他睡眼惺忪地询问,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尼斯城近郊,布莱克公爵的直辖地之一,亚托里东北方的门户。”耳边传来圣父奇妙的声线。
小王子打了个激灵,感激圣父的手下留情:“我知错了圣父,以后一定会谨记教团的戒律。这位是?”他看见圣父旁边的人影,有些词穷。
并不是艾丹不想礼貌一些,眼前的...人?长相太奇怪了,实在看不出对方的种族,教团的圣徽是他唯一认识的东西。
鳞片状的皮肤,与自己同款的漆黑眼眸,明显非人的身体结构——圣父啊,他整整有八支手臂,蜥魔领主都没有这么多手!不过与作风“粗犷”的恶魔不同,陌生人打扮华丽又繁复,斗篷上一层层披饰看花了艾丹的眼。
他身后的教士们也是八臂,与前者不同的是,他们的斗篷下是盔甲,每一只手都反手握着刀刃,乍一看纹丝不动,但仔细观察又感觉他们在无意识地抖动,给人一种危险的气息。
八臂的教士轻轻俯首,做起了自我介绍。
“向你致敬,年轻的圣血领主。我是索福斯,变化学派教长,你的神秘学导师。”
“接下来的时光里,希望你谨言慎行,我可要比圣父严厉得多。”
他就是索福斯?没想到来的第一批负血者①便是如此的大人物...艾丹想起圣父对教团的介绍,颇为震撼。
在更远古的历史中,圣血教团的架构相当潦草,教士们没有明确的分工,圣父便是唯一的领袖。
但在远征前夕的一系列事件过后,负血者们逐渐力不从心,低效的组织令教团每样举措举步维艰,拖慢了远征进程。
就在这时,索福斯站了出来,他提出了圣父的解构主义。
【圣父之威仪无穷无尽,吾等却贪求全部】
【明晰自我之时已到,些微追求足以令吾等升得更高】
索福斯认为,学习圣父的全部即使对教士们也是一种重压,这也变相违背了人们加入教团的初衷,他号召同胞解析他们的救主,以圣父为镜,获得更适合自己的力量。
在不断研究与辩论中,这位新理论的提出者交出了自己的答卷——他创建了变化学派,追奉象征无常的无根之树乌木。
比起传统的负血者,变化学派的教士以神秘学识为傲,他们重新整理编撰的神秘学典籍在后世成为现代神秘学与学派理论的根基。
加之圣父乐于看到这种变化,教团内部迅速出现了不计其数的学派,负血者各行其是的时代正式成为历史。
被一顿猛吹的大佬审视着艾丹:“加入我们没几天就犯了戒,我该说你年轻有为还是胆大妄为?受洗条件低下的新人不在少数,像你这般冒失的却是没有。”
小王子沉默不语,他真不知道这种程度的无形之术是不被允许的,明明记忆中比这过分的行为多了去了。
“真不知道圣父为什么会选择你...”索福斯撇了一眼梅塞尔,后者正一脸无辜地吹着口哨。“事已至此,我只能接受。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已准备完毕,需要你核对。”
“你需要与尼斯城内收集情报并判断形势,争取在一个月内组织一场面向全城市民的布道。吸纳更多的教团追随者。”
“期间你的神秘学课程不准有半点耽搁,其他事情你不用考虑,你找来的孩子由随行的护教军管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绝对,绝对不准圣父动用武力,这是关乎这片大地上所有人的大事,容不得疏忽。”
艾丹点头表示理解,可梅塞尔的内心想法他不能说是知根知底吧,只能说是一窍不通。若是圣父真要动粗,那该如何是好。于是便问索福斯:“如果事态有变...”
索福斯用惊讶的目光盯着他。前四支手臂交织在一起:“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罢了,梅塞尔究竟给你装的什么时候的记忆,怎么连这都不懂。”大失所望的索福斯回应道:“这样的话有些东西也不能给你讲,将就着听吧。”
“圣父不会对教团成员下杀手,软磨硬泡,好言相劝都是管用的。祂现在就一老顽童。”
“可一旦梅塞尔双眼完全呈金黄色,做好魂归圣父的准备,你的牺牲不是没有意义的。”
“魂归圣父?这,这么严重?”艾丹大吃一惊,魂归圣父意味着负血者生涯的终点。负血者流淌着圣父的血,生前蒙恩受赐,死后身躯意识被圣父留存,待圣父的“大功业”完成后归来。
说是这么说,但自梅塞尔建立教团以来,就“大功业”是什么这一问题教团内部依然争论不断,也从未有负血者死者复生。所以魂归圣父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严重?何等荒谬的形容!我还是高估了受洗对你的影响。”索福斯叹了口气,“魂归圣父,是荣耀,是恩典啊。”
“圣父赐予了你超越任何桎梏的力量,洞悉任何奥秘的智慧,以及无数愿为你赴汤蹈火的同胞们,唯一要求的回报只是为祂,为教团服务终生。”
“以前教团不注重出身影响,有很多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的可怜人没头没尾地加入我们。”②
“说得难听一点,你和那些人没有多大区别,尊严和价值都是教团给的,失去生命还能免去职责,前往我们这些老家伙或许永远见不到的未来。”
“放弃你落后的道德吧,这毫无意义。”
索福斯用着平稳的口吻,彻底撕碎了小王子的坚持。
他转身离去,留出艾丹反思的空间。护教军缺乏教育经验,给孩子们启蒙也是索福斯的工作。
圣父走过来安慰艾丹:“老索人就这样,真不用太往心里去。他自己融入教团都花了几十个标准年,何况是你。”
“不,圣父。”艾丹呢喃着回答,“索福斯教长说的没错,作为依提门农,我必须尽早适应。”
他紧盯着尼斯城的城墙,目光坚定。
是时候,传颂诸世界觉醒者的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