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一人进入了尼斯城。
梅塞尔没有参与的兴趣,索福斯一行则是样貌过于显眼,未知的异族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好在洗礼充分改变了小王子的形体,面对城卫兵的盘问,一句督伊德足够敷衍他们了。
作为圣职者中最不可理喻的群体之一,督伊德人见人憎。极端自然保护者是一群神经病,但再加上贼能打就不一样了。
如果你觉得贼能打还不够,人家老大树母菲西也是个神经病,祂是最护短的神,而且神眷非常随意。你在街边随便抓一个督伊德都可能是神选英雄。
自然神在撒播神力这方面就是任性,别家信徒里有十个英雄就可以说是上神财大气粗,同时期活动的督伊德中英雄数量少说上百。
总之,无论是在普通人和超凡者眼中,督伊德都是个麻烦制造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督伊德的名号效果拔群,门卫不仅没有阻拦,排队的功夫也省了,估计是担心他和别人发生冲突,艾丹获得了优先进城的特权。
天色尚早,艾丹没有先找落脚的地方,他顺着道路闲逛,观察起这个陌生的城市。
与热衷于狩猎游行的爱德华不同,小王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离开过塔莫金。他对于亚托里其他地方的记忆只有宫廷导师的耳提面命,尼斯城的一切对于他都很新奇。
作为联通王国东北部与首都的交通要道,大量的贸易活动让布莱克公爵领肥得流油,尼斯城更是其中佼佼者,被学者们称作王国明珠,有着不下于首都塔莫金的繁华。
这一点的确如此。艾丹一路观察测算下来,初步结果是尼斯的常驻人口至少有十五万人。亚托里地广人稀,能有这样的人口实属不易。
不过城市建设上就不能和塔莫金相提并论了,塔莫金坐拥全国的魔法资源,住民们非富即贵,自然愿意改善自己的居住环境,那彻夜被魔法灯光照亮的景象,王国内只有塔莫金做得到。
尼斯城虽然算上外城面积更大,但是规划混乱,设施质量参差不齐,魔法装置更是一个没有。内城和外城只有一墙之隔,模样却是天差地别,贫富差距严重。
市长似乎很早就放弃了外城区的管理,艾丹在穿越外城区时至少目睹了十几场械斗,还有扒手敢偷他的东西,虽然没成功就是了。
外城人对这样的日常见怪不怪,坑蒙拐骗打架斗殴发生在脸上也毫不影响他们手上的活计,不知是习惯还是麻木。
这一幕幕混乱的景象在艾丹踏过内城的关卡后又迎来了反转。
尽管没有塔莫金那般奢侈,内城的街道还是比外城好了太多太多。整洁而统一的砖石路,木石结构的房屋鳞次栉比,小巧而精致。
居民们也大都是其乐融融的模样,很难想象他们与外城形如枯槁的平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唯一没有出乎意料的是只有公告板上的通缉令,就是这个罪名有些微妙。
“受蛊惑者”艾丹·格林,被邪教污染,全境通缉,活捉。政变的是只字未提。
小王子陷入思考,他再次怀疑自己所学的历史与现实的差距。
原来王都的繁华只属于王都,高低贵贱这四个字背后一道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那座不知名的小村庄时他还能欺骗自己,但现在,艾丹愤怒异常。
人...确实不该以这个样子活着。
看来尼斯确实需要一场布道。不光是为了圣父,更是为了那些穷极一生都不得见光明的人们。
一通胡思乱想中,艾丹走进一座小教堂门前。
安珀奇亚是信仰的处女地,诸国信仰的神明时常更易。但亚托里是个异类,自建国以来就只信仰贵族女神艾薇妮丝,其他一概不理,也只允许艾薇妮丝的教会进驻城市。
说是这样说,可行走于各国的牧师与行者何其多也,根本不在乎你这偏远小国的意见,照样我行我素,闹出了不少乱子。
艾薇妮丝教会相当了解这些惹是生非的圣职的小心思——对于教会公开吃独食的不满。经过一番交涉,明面上教会继续保持亚托里唯一正信,但在每个教区为他们特意修建了小礼拜堂,也不干涉他们活动,只要别当着教会的面宣扬别的神明就是。
这类教徒给异教徒搭建的教堂,也算是亚托里特色了。
向教会执事表达了暂住的意愿后,艾丹相当顺利地拿到一间冥想室的钥匙。考虑到来者是位督伊德,执事特意给了最偏僻的一间,并承诺伙食要求只管吩咐。
冥想室其实就是休息室,不仅是因为忌讳问题,艾薇妮丝教会再有钱也做不到给所有圣职单独布置圣所,索性一视同仁,啥也不做,只配床桌。
小王子确认了一遍周遭没有可能携带监视功能的法术后,将门反锁,从衣兜里取出四根刻有花纹的银色短棍。这是制式仪式基盘,高度集成化的神秘学造物,可作为绝大部分小圣礼材料的替代品。
将基盘分别放置于房间四角,艾丹跪坐在正中,心中默念:
【沉默即真理】
【窥视即亵渎】
【律动即沟通】
基盘响应着艾丹的祈祷,不过半响便融化了,那流浆所发出的光亮异常奇特,仿佛是真正的阳光化作了液体。
“蠕动的光芒”延着墙壁和地板不断延申,很快,房间内除开艾丹尽是银白色。一间具有保密、通讯功能的密室就算是完成了,没有法术痕迹,所以不会触发教会的警戒术式。
自银白中浮现出一位人像,赫然是索福斯,他是来完成今日的神秘学教学的。
“在开始上课之前,艾丹,我想询问你关于城内的情况。”因为仪式简陋,以人像现身的索福斯看不出表情,“圣父执意不让我们进行标准流程,现在我只能通过你来了解这个世界了。”
“...标准流程?那是什么?”看来圣父洗礼用的记忆真的有些年头了,索福斯教长使用的专业术语艾丹一个都不认得,让他有些头大。
听到这话,索福斯也想起与他对话的是位半吊子而不是他手下的教士“啊,忘了和你解释。”
“所谓标准流程,即使用超大型复合仪式观测整个世界,获取世界地理和文明信息这一过程。”
“虽然我们的力量严重受限,标准流程也足够我们拿到你口中的安珀奇亚的所有信息了。”索福斯道,“不过标准流程声势浩大,想必圣父也有祂的考量。”
艾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和教长谈论起他在尼斯城的所见所闻。但是聊得越多,教长的语气愈发疑惑。
“贫民窟的规模甚至比内城还大?一个到处是帮派和扒手的商业城市?这讲不通啊。”商人最是重利,安柏奇亚人杰地灵,跑商血本无归是常事,没道理选择一个会增加自己沉没成本的城市作为贸易枢纽。
“看来你的任务会完成得更加顺利,艾丹。”索福斯经验老道,一下便看出了其中关键。“若是商人做出了反常的举动,要么无路可走...”
“要么有利可图。”
......
通讯结束后,索福斯驻足于城外的丘陵上,八只手各司其职,用指头编织韵律,进行着对世界的解析。
然而进度并不喜人。
乌托匹亚没有网道连接,其外壳更是异常牢固,教团引以为傲的力量投射毫无用武之地。若不是以圣父作为信标,索福斯和九名变化学派护教军在穿梭海洋的路上便已尸骨无存,魂归圣父的机会都没有。
强行支援也不可能,理性联合与神圣盟约嘴上说着放弃乌托匹亚的争夺,留守的暗哨正盯着这里,送一支小队进来还好说,把诸圣御座开过来那就是开战的前奏。
如此孤立无援,这世界本身更是充满恶意。索福斯作为学派教长,神秘学造诣登峰造极,他的无形之术却受到了严重限制,大密仪的效能更是下降得厉害。面对可能发生的交锋,他无法保证他的胜利。
倘若在平时,索福斯会对这种现象欣喜若狂。只有神秘才能对抗神秘,这将会是一个重塑神秘学架构的重大发现。唯独现在,不是醉心研究的时刻。
变化学派享受一切变化与未知,但是圣父的安危不在此列。
绞尽脑汁之际,圣父悄然而至。
“真看不出来老索啊,你在害怕。”梅塞尔站在索福斯背后,喜笑颜开,“有我在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就当在放假好不好?”
“先不谈教团有没有放假这个概念,你最近有些过于放松了,我的圣父”索福斯无奈地回应,“一想到没有稳定的镇静剂供给,就足以摧毁任何的闲情逸致了。”
“另外,为何要艾丹来传教?那个毛头小子只是个学徒,他唯一该做的只有在同胞手下学习,而不是做着利刃学派的工作。”他质疑道。本来负责此事的是他,艾丹不想他们进城的理由也很可笑:神秘学上的易容是有被破解的可能不假,骗过这座城里的人还是简简单单,圣父使用的洗礼材料真是害人不浅,严重影响了艾丹的判断。
能让索福斯默许其行动的原因只有一个,圣父的指示。
梅塞尔故作思考的样子,很难说祂是在认真考虑还是在想搪塞的借口,“老索,你不觉得你变懒了吗?”
“十六个千年的辛勤工作可以称得上懒惰吗,我的圣父?”
“不不不,不是指工作态度,我是说关于新人培训。你想想老索,自从你和结构学派合作完善了入教仪式,你多久没带过新人了。”
索福斯耸了耸肩:“新仪式下晋升的同胞能力与过去的别无二致,还大量节约了时间,我更愿意称之为高效。”
“唉唉唉可别这样讲,那也太千篇一律了。艾丹是我的爱子,新的依提门农,怎么能用那种办法,他需要走出自己的路。”梅塞尔撇了撇嘴。
“这也是你给他涂膏时用的旧版记忆的理由?”
“嗯,不得不说做的不错老索,要不是你的创造,向别人介绍我们太麻烦了,他们理解不了我们的事业。”
“我的荣幸,最后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意见。”
“尽管提,我今天心情不错。”
“敢问依提门农的学派倾向...可有下文?艾丹迟早会成为使徒。你知道的,学派们对于一位未来的使徒定会欢欣鼓舞,我是否有幸提前…”索福斯察觉到了沉默,回头看向圣父。
苍白的烈焰稳定地燃烧,没有激化的迹象。
祂缓缓开口道:“圣王是教团的领袖,老索,你被纯净学派影响了吗,不该问的别问。”
“依提门农会是教团的使徒,不必多虑。”
索福斯躬身行礼。
“谨遵圣命。”
......
“谨遵王命。”
“辛苦了,约拿。接下来让伊贝尔进来。”克里斯蒂安的书桌上卷轴堆积成山,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这位年轻的夺位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取缔了传承已久的廷议制度。现在的廷议只是照本宣科的木偶戏,真正的工作都在他的书房里完成。
领旨的约拿悄无声响地离开书房。替代他位置的是神色紧张的伊贝尔。
“让你久等了,将军。”
“陛下,我...”
“我不是来讨论你的过失的,将军。你的处罚早就定下来了。”克里斯蒂安收起卷轴,抬头看向伊贝尔。“你毕竟没完成我的任务,没派你去守卫王室陵寝就已经是我的仁慈。我是想咨询另一件事。”
“那位冕下,不是安柏奇亚人?你确定?”
伊贝尔咽了口吐沫道:“是的,陛下。密探们已经确认了无数次,他的样貌与安伯奇亚的所有半神都不相符。祂身上的纹章也无法与任何一个派系相对应,仿佛...”
“凭空出现的一样。”克里斯蒂安拿起桌上一份提前封好的卷轴,走上台前。“伊贝尔,鉴于你之前的贡献,我给你一个当这些事没发生过的机会。”
伊贝尔赶忙跪下领旨。
“拿上我的亲笔信,前往帝国的都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两个月内,我要听到诸王会议提前召开的消息。”
“是,陛下。”伊贝尔接过卷轴,“密探们记录下了足够的证据,没有人能够质疑祂的存在,即使是帝国也不能。”
“豪言壮语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将军。去完成你的任务。”年轻的暨主站起来,转身看向安柏奇亚地图。“不要再让我失望。”
伊贝尔应声告退,从塔莫金到帝都路途遥远,他必须立刻启程。
克里斯蒂安扫视着大陆全境,当他看到帝都时,不由得轻笑出声。
“一位半神,又一位永恒权柄的竞争者。”
“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宾足以让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紧张起来,而无暇顾及一个偏远小国。”
“艾丹,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是为什么?是什么样的利益能够说动这样的存在暴露自己?”
“你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
在千里之外的尼斯城内,艾丹正在熬夜。
测试自己的睡眠需求之余,他还在构思布道的计划。
在鲜为人知的村落布道和在城市布道完全是两个难度。在安柏奇亚你可以选择信仰诸神中的任意一位,但也只能是诸神:早在核心世界的殖民者们来到安伯奇亚前,诸神已经牢牢把控住他们的精神世界。任何不信仰诸神的教派都会受到严酷的清洗,就算是从属于诸神的半神们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都要...排队。
没错,就是排队。每一位半神都是神明的预备役,想要成神,就需要大量的信众和一场盛大的仪式。可信仰就这么多,为了避免有人掀桌搞得大家玩完,安伯奇亚的半神数量受到核心世界的严格限制。直到某位半神成功飞升,下一顺位的半神才能入主安伯奇亚,分享自己神主的信仰。
因此,去内城布道卵用没有。你当着市民的面语及怪力乱神,那除了骚乱真是一无所得——承认异端那是要上断头台的事情!人家跑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听你讲什么?
这么早就暴露教团的存在也不是艾丹想要的。
那么,在外城偷偷发展是唯一的选择。贫民窟里的人不在乎心里摆的是哪尊神像,还是面包来得实在。
从哪里入手比较好呢...艾丹思考着。第一次策划这么大的计划令他兴奋,但现实给他泼了层冷水。
之前光顾着记录数据了,艾丹缺乏外城的详细情报,外城究竟是谁在管事他都不清楚。
话说回来,结合内外城墙的巨大差距,外城可能原本就不是尼斯城的原本规划。难怪外城这么混乱,帮派到处都是。
等下,帮派?
管理街区,有一定组织,到处都是,没人在乎他们从哪里来...
艾丹突然有了一个阴暗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