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父是我的内在,我的戒律,也成了我的救赎。
圣父用痛苦换取真理,那海洋的低语便化作流浆,有风将汁液吹干,神秘就诞生了。
我们把神秘刻在眼球上,群星的奥秘便洞开了。
——教团内部教材《论神秘》
......
由人直接变成魔物是什么样的体验?
或许专精于血脉研究的法师颇有心得,不过他们是把魔物的优秀器官直接移植到自己身上,有效与否暂且不论,肉体还经常出现不可预料的变异。
如果艾丹告诉他们,他什么安全措施都没做,没用任何魔法手段,直接获得魔物般的身体,外形还几乎没有变化。估计全世界的血脉法师都要疯狂吧。
实在是...超乎想象。
增强数倍还能自由控制的五感,刀剑难伤、力大无穷的躯体,战士们梦寐以求的身体控制力...如果伊贝尔再出现在艾丹面前,用拳头活活打死他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小王子跟随圣父的这几天,没有进食,没有饮水,他完全没感到饥饿与干渴,艾丹怀疑他的睡眠其实也没必要。
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的他,却仅仅是一名圣血学徒,没有教士的称谓。
接受洗礼时,艾丹同时接受了圣父的意识灌注。在无数虚实难料的情感与记忆中,他得以窥见圣血教团的冰山一角。
他看见教士们如何发起一场摧枯拉朽的远征:送走愿意离开的土著,负隅顽抗者连同他们脚下的世界一块粉碎,化为圣父的食粮。
他看见教士们依圣父的喜好化作人形,簇拥着祂载歌载舞,无穷无尽的祝福包围了祂。
圣血教团为守卫圣父的功业而生,追奉苦难,超越星辰。
唯一疑惑的是,艾丹在记忆中感受不到偏执与狂热。仿佛连接教士们与圣父的不是虔诚的信仰,而是某种更加理性的信念。实在无法理解,圣父的威能甚至超越了神明,怎么可能没有狂信徒。
在小王子胡思乱想时,一支干枯的手呼啸而过。
啪!
没有防备的艾丹直接被打飞,严丝合缝地嵌在一棵树上,激起一大片烟尘。
赏了艾丹一下爆栗,梅塞尔幽幽道:“注意听讲,孩子。神秘学容不得一点错漏。要是再走神,我就把你锤进地里。”祂眼中的火光没有变化,丝毫不担心圣子的生命安全。
“明...明白!”艾丹在连雾缭绕中挣扎起身,他探出左手,把自己从树中强行扣了出来。强大的力量直接扭断了木头,当他落到地上时,背后的树木轰然倒塌,树枝和草叶糊了艾丹一脸。
吸入大量烟尘的小王子不由地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做出了清洁戏法的施法手势,但什么也没发生。
...又忘了我没有魔力了。艾丹只好用手清理了一下头上的落叶。
梅塞尔见状点了点头,继续开始了他的神秘学授课。“本来这种层次的知识应该直接灌注,可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劳烦你自己动动脑子啦。”
“可明明记忆中说...”
圣父再次抬起了手掌,紧握成拳。
艾丹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认真听课。
......
“这是极其严重的渎职!”
一位身穿深红长袍的教士正呵斥着一群灰袍教士。
“祂的状态不是一直保持着监控吗,为什么能让你们毫无察觉,事发整整三个标准时才发现?万一祂在失踪期间暴走,会造成多少伤亡你们知道吗?啊?”
“我们一直在照顾祂,所有行动都是严格按照安全总则执行,我们可以立誓。”灰袍教士冷静地回答着红袍的问题。“我的同事在发现他们陪伴的是一块立起来的硬纸板前都认为祂就是本人,初步判断是祂使用了认知模糊的仪式,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祂从不对我们使用任何神秘。”
“就没有一点印象?”红袍教士没有死心,“祂的离开总会有一点痕迹吧?”
“您的神秘学造诣远在我们之上,您应该很清楚。”灰袍们对于他的质询不为所动,“为了尽可能减少对祂的精神刺激,圣所内部没有相关的监测设施,这一举措当时获得了一致通过。这也意味着——”
“——如果祂选择使用神秘离开,可以轻易做到悄无声息。”红袍教士意识到了灰袍们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只好让他们离开。
他瘫倒在长椅上,望着舷窗外那璀璨的世界怔怔出神。
“乌托匹亚就对你那么重要吗?”红袍回神后低头思索,红袍不是远征前加入的,老一辈所说的应许之地他不是特别理解。
他长叹一声,打开桌上的通讯设备。
“这里是镇静圣所,尊贵的支柱们,我们有大-麻烦了。”
......
梅塞尔的教学方式并不传统,祂边走边讲,艾丹紧随其后,每天只有极少的时间休息,休息的时间也是艾丹提问题的时间。
艾丹反倒觉得休息时间更累,因为休息时长全凭梅塞尔做主,可只有这时候祂会认真回答艾丹的疑问,时间一过圣父就基本不搭理他了。
“好难懂啊神秘学。”小王子坐在火堆旁抱头歇息,“无法想象一个彻底反逻辑,反直觉的理论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效果更是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亲测有效,这简直就是些狂人的呓语。”
“你的思维没有跨过门扉,无法理解在所难免。”圣父坐在艾丹旁边烤火,“神秘学是物质最底层的语言,在你的思维能够碰触源质前,记住它们就可以了。”
“当然跨不过去也没关系,只要流淌着我的血,一样可以施展无形之术,我的教子们都是这么做的。”
艾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哪怕背叛了教团也可以用?
梅塞尔听得见他在想什么,他一手抚在艾丹头上,开怀大笑:“有趣的角度艾丹!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可还记得你受洗时接受的记忆?忘了告诉你艾丹,你看到的不止有你的同胞,还有大量教团的附庸。教团的真实人数相比于这寰宇要少得多。”
“每一位同胞的加入都必须再三征求本人的同意,每一位新人受洗前需要巨量的准备,以接收受洗时巨量的情感与记忆。”
“你的准备不足,那些记忆影响不了你,如同回忆,甜美但不真切。你的同胞可是亲身与我们并肩作战无数个千年!”
“你觉得我们会存在背叛这一行径?为了蝇头微利抛弃同胞,放弃我的许诺,背弃我的教诲?”
“我们或许会有分歧,但绝不会动刀兵。”
艾丹的好奇更甚了,“新人的一生的记忆相对于受洗时的记忆大多都少得可怜吧,那...”
“不许思考哲学问题,教团享有最终解释权!”圣父变得不耐烦起来,加大手劲,警告他不要胡思乱想。“果然光学习会助长歪曲的思维,下午的教学取消,该社会实践了。”
“我们会经过一个村落,去传教吧,招募一些追随者。”祂站起来,一脚踩灭了火焰。
艾丹紧跟着起身,追上圣父远去的身影。
我记得只要有足够的思潮就可以召唤教士们,我的前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艾丹很是期待。
“不要过于期待,都是一群怪胎!”
“欸?”
......
梅塞尔与艾丹皆非人属,脚步飞快,没过多久就看见了远方一道炊烟。
小王子内心有点忐忑,这是他们一路北上走出林苑后遇到的第一个村庄。他从未见过乡下人,实在不懂要怎么和农民和樵夫沟通。
按照大哥的说法,这些泥腿子都是群不想缴税的王八蛋,只有被土匪劫了才会想起来他们的领主。
算了,尽力而为吧,圣父看着我呢,不能让祂失望。
“圣父,有什么代表教团的信物吗?”他询问梅塞尔。根据记忆,圣血教团传教时需要教士佩戴带有教团标志的物品,即梅塞尔肩甲上那个荆棘圆环。
梅塞尔歪头思索了一下,左手伸入自己衣兜里,掏出了一套衣服。
“这是...”
“我以前的常服,现在穿不上啦,看你体型合适,给你了。”梅塞尔稀松平常地说。
“就没有别的信物了吗?”艾丹并不是很想穿,他现在就一半吊子,怎么想也没资格穿圣父穿过的款式,更别说圣父穿过的衣服了。
“那没辙,我带的东西只有这个还配有圣徽了,还是说,哦~我的依提门农——”梅塞尔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嘴角疯狂上扬,“——你害羞了?”
这个问题震得小王子七荤八素,他急忙解释:“不不不,我只是在想这是否暨越。”
“别忘了你的身份,教团的最高领袖,新一任圣王,怎么就没资格穿了?”圣父不依不饶,将大衣推给了艾丹,金色的火光在他眼中闪耀。
艾丹拗不过祂,只好走到旁边的树林里换衣服。
这套衣服并不复杂,小王子很快便出来了。不同于之前出逃时穿的马甲,这一身给艾丹平添一分阴冷的气质。大坎肩配黑色风衣,圣徽纹在袖口,又缝有许多口袋和皮带,兼具功能性的同时贴身而舒适。
“合身就好合身就好,快去吧,我在这等你。”梅塞尔没有对艾丹的新造型给予评价,一个劲催促他出发。
搞不清楚状况的艾丹更疑惑了:“您不与我一起吗?没有什么能与圣父同行更具吸引力。”
梅塞尔罕见地沉默了,发呆了半响。
祂的双眼暗淡下来,头一回降低了自己的语速:“那不是信仰圣血,那只是信仰力量罢了...快走吧,走。”
艾丹见圣父心情不佳不好多问,只好独自离去。
一路向前的他,自然没看到背后圣父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脸,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
朝炊烟的方向前进,艾丹没花多久就找到了目标的村庄。
尽管有一定的心理预期,他还是忍不住吐槽:这是人住的地方?
原来不是只有一户人家在生火,是只有一座土屋有伙房!零零散散的土屋与茅屋围绕着仅有的伙房,所谓的通路就是被人为踩平的泥土,破落得好像真被土匪劫了似的;村子里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的衣服上全是补丁,部分孩子甚至衣服都没得穿,裹了张破布在一旁玩耍。
难怪要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落户,穷成这样还要收税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艾丹打心底里觉得传教是没什么指望了,但圣命在先,他迈着僵硬的步伐步入村庄。
孩子们自打生下来也没见过穿着这么整齐的人,纷纷用惊讶的目光盯着他,有的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土屋,有的鬼鬼祟祟跟在他后面,想看看这位大老爷有什么花样。
等到小王子来到土屋前,已经有一大群人等着他的到来。这回可算有壮年人了,标准的农夫打扮,风尘仆仆的,应该是刚刚回来。
他头皮发麻,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明自己的使命。一时间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老,老爷。请问您是...”为首的农户忍不住了,他躬下身,小心翼翼地询问。
艾丹豁出去了,他斟酌了下措辞,行了一个教士礼:“我侍奉第六圣者梅塞尔,向你们宣扬祂的义。”接着顿了顿,做了补充,“认同圣者之人可以获得感召,加入教团。”
人们听不懂这个文绉绉的老爷在讲什么,但好歹明白后半段什么意思,“神官老爷,您是要收仆人?”
“...你们可以这样理解。”感觉再讲下去更说不明白了,艾丹放弃了继续解释。
听到这话,村民间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们讲的是俚语,艾丹听不懂,隐约还听到了拳脚碰撞的声音。
待到争吵平息,之前的农户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直接跪在艾丹面前,痛苦地说:“还请神官老爷离开吧!我们村实在没人了!”
“骑士老爷前阵子刚来过,他们把村里大半的农民带走了。现在村里除了我们没几个能干农活的人,马上就是农忙了,再带人走可真是要了我们的命啊,神官老爷!”他颤颤巍巍地回答,那样子就算下一刻倒下了艾丹也不会怀疑。
村民破罐子破摔了,土地无人耕种跟直接杀了他们没什么区别,索性把生存的选择权交给了艾丹。
艾丹也很头痛,村民有难处,他何尝没有?圣父性情乖僻,尽管最近待他不错,可如果他一无所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王子轻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陷入沉思。村民们不敢打扰他,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大人们的世界孩子不懂,之前跑向土屋的男孩按捺不住了,他大声喊叫:“爷爷,爷爷,他是想...呜!呜!”男孩身侧的村民听见这话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捂住男孩的嘴巴。
被打断思绪的艾丹抬起头注意到了这个情况,看到了挣扎不已的男孩。是孩子在哭闹吗...孩子?他灵感乍现。
黑衣的神官老爷走到跪地的农户面前,叫他起来。农户却更惊慌了,他以为男孩激怒了眼前的“大人物”,“神官老爷,求求您,求求您放过弗拉克斯吧,他,他年纪还小,什么不知道。”
“你理解错了,迷途者。”艾丹故作神秘,不得不承认这样更方便沟通,“你们冥顽不灵,非圣父所喜。孩童,才值得教化。”
“那个孩子,弗拉克斯,对吧?他,所有跟他一个年纪的,都送过来吧。”
“老爷,这...”农户神色挣扎,有些动摇。
“你在试探我的耐心,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艾丹神情露出厌烦之色,右手藏在背后,拇指食指相抵,无名指从中穿过。“皈依教团的人衣食无忧,还能读书识字,加入我的行列指日可待,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们一辈子都要烂在土里,你还要你的孩子跟你一样吗?”
农户被这样的威胁吓到了,他大声吩咐着同伴要求他们把孩子带来,无视了妇女老人的哭喊与质问。
被恐惧驱动的行动效率极高,十九个加上弗拉克斯共二十个孩童被推搡着送到艾丹面前。他们约摸着七八岁的模样,一样的浑身污垢,哭哭啼啼的。艾丹很满意,年纪小才有再教育的空间。
“你的果决让我们达成一致,值得奖赏,迷途者。”任务完成的小王子心情愉快不少,拿给这些村民仓促准备好的补偿。他递给农户一枚他练手刻的圣徽。
“把它埋在耕作的土地里,十年之内你们不用担心歉收的问题了。”
村民们从没见过一个老爷会给他们“补偿”,何况是这么有用的东西,骨肉分离的悲伤一扫而空,赞美神官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们恭恭敬敬地把艾丹和孩子们送出了村落,不仅没有憎恨他,还对他十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