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这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于是被人追杀?”面对梅塞尔的询问,艾丹自然知无不言。
“是的,冕下。”
“可按你的说法,你再怎么说也是王室成员,一位未来的亲王。你的兄弟克里斯蒂安为了安抚廷臣,摆脱政变对于他政治形象的负面影响,一个完好无损的,全力支持他的亲兄弟无疑是最好用的工具。”
“除非他不相信你的政治水平,面对篡权行为根本无法容忍,也不相信你会就此事保持沉默,把罪责扔在你头上与王室的支持一样好用。”
“最关键的是,你一定是先跑的对不对?你简直就是在逼你哥做选择。”
“...确实如此。”小王子回想起自己目睹刺杀的瞬间,愤怒不必多问,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我会不会和大哥一个下场?一无所知地死在亲信的手里?我的随从是否也有克里斯蒂安的人?
这些压力顷刻压垮了他。
所以他选择了逃跑。
“可如果有您的帮助...甚至都不需要您动手!只要您出现在王座之间,所有人都会认同我的证词!克里斯蒂安的真..”艾丹急切地恳求着面前男人的帮助。
梅塞尔轻拍了下艾丹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冒着白色烈焰的双眼很难让人看清这位神秘来客的脸色。
“我凭什么帮你?是的,是的。我凭什么帮你?”他蹲下以便平视小王子,不以为意的回答着。
“这些凡人又不是我的教子,他们想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要不是觉得你这人有趣,我根本不会看你一眼。”梅塞尔嘴角狰狞而扭曲,露出一个非常人能做到的笑容,艾丹有些发毛。
“介于你低下的情商,我好心再提醒你一句哦~回去只会让一切更糟,就算我如同机械降神一样跟在你屁股后面也没用。”
“看来你父亲真的是把你当花瓶来养呢,我敢打赌他一定遗憾过你不是女儿。”他的调侃如图机关枪一样喋喋不休,艾丹面色涨红却无言以对。
“...不过,我倒是可以带你离开,别去管这些凡人的恩仇了,这毫无意义。”梅塞尔话音突转,向小王子做出承诺。
摸清了一点这位半神风格的艾丹大概明白了他的想法。“需要我做什么,冕下。”
“一点测试。”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轻柔地放在他的额头上。
“什么测试...唔!呜呜呜呜呜!”只见那只手径直钻入了艾丹的脑袋,上下来回搅动着。
更诡异的是,这一行为没有造成伤口,宛若制作低下的游戏常有的穿模现象。
一时间王子复仇剧突然变成了恐怖片。
为什么还在呼吸感觉却在窒息?为什么睁开双眼却没有光亮?记忆与感官、欲望与情感皆混乱地交织在一起,给予了艾丹一次真正的“头脑风暴”。
很快,艾丹放弃了思考。
待梅塞尔将手从艾丹脑子里撤出来时,刚站起来没多久的他又趴了回去,大口吞吐着空气。
为什么,刚才,会有乐声?说不出话的艾丹思维正在极力运转,企图挣脱刚才的混乱状态。
“你终于不再苦大仇深地思考你的家庭伦理关系了!很好,非常好!放弃没有意义的思考是进步的一大步!至于音乐,那是我的乐团,他们负责我的气氛渲染有些时日了,等你加入我你会看到他们的。”梅塞尔嘴角再次咧到一个恐怖的幅度,兴高采烈地鼓着掌。
他紧接着也跟着趴下,贴着艾丹的耳朵小声对他说:“另外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资质好,的,不,得,了。你会是我最为出众的圣子的,我保证。”
“来,站起来。”梅塞尔一只手就把小王子拽了起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我的孩子?”
艾丹脑袋晃了晃,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他小心翼翼地吐露字句:“敢问冕下,拜请哪顶权冠?”
他不敢询问得更加直接,梅塞尔身上的标志他没一个认识,尤其是肩膀上的那个环绕荆棘的带刺半圆环,引发了艾丹极其糟糕的联想。
只有那些施虐狂才会用荆棘作为象征吧?虽然冕下看着有些,嗯,放荡不羁。但如果真的是他们,冕下的穿着应该更暴露才对...
不过总的来说,这位自称梅塞尔的男人属于某个秘密结社的可能性极大。这类组织最大的特点就是突出一个不讲人话,行事猎奇,粗鲁而直接的询问可能会引起他的不满。
当然艾丹也只能默默忍受就是了。
梅塞尔歪了歪头表示疑惑,“神?我不信神,我为什么要信神?那群源质生物有什么好信的?”他的下一句话又令艾丹直接宕机,“用你们这儿的方言来讲,我就是我的教团的神,虽然不喜欢旁人这么叫我,不过我也习惯了。”
“您...算了。”艾丹叹了口气,打破了刚才的设想。上一次神明现世都是上古的史诗逸话了,冕下的意思大概是他是领袖吧。“不过冕下您为何会出现在我等这穷乡僻壤呢?”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是啊,我昏迷前的最后印象就是你们的世界很重要,之后我就强闯了进来,剩下的我一点都不记得。”梅塞尔扶了扶下巴,一副绞尽脑汁的表情。很快他就放弃了,左手搭在艾丹肩膀上,继续道:“既然找到了你,那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上头已经决定了,就由你做这个圣王。”
“圣王?这是要做什么?”刚才还能勉强跟上节奏的小王子又懵了,他的思路还停留在梅塞尔是从星界的哪个附属时空来的呢。
“我是一个人来的,教子们可不能像我这样强闯,他们要来只能靠我后续再想办法。”半神大人借用自言自语帮助自己理清思路。“可我手下没人可不行,孩子们要是知道我一个人乱跑会疯了的。再说了,先把愿意跟我巡礼的人聚集起来,聚集的思潮可以解开我的束缚,联系他们也更容易。”
“而你,孩子,你有这个潜质,我马上就给你洗礼,以后你就是教团的最高领袖了。”
“欸欸欸?可您的部下不会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新领袖有异议吗?”艾丹非常慌张,无缘无故地就让人去做一个明显非常强大又隐秘的组织的首领怎么看都有问题啊!
“这不重要艾丹,哦不,应该说,我的圣子艾丹。很快,我们将流淌一样的血,践行一同的路,享受一致的苦,在——”梅塞尔狂热的宣言戛然而止,他一跨步,来到小王子的背后。
随后,艾丹连续听见几道声响。
这声音听着相当熟悉,这几天艾丹回回都能梦到。
那是弩箭划过空气的声音。
“——我解决这些不速之客的问题之后!”梅塞尔背对着艾丹,从这个角度看,高大的身躯上勉强能看到几簇箭羽。而随着一阵吱呀作响,箭羽很快消失不见。
半神大人的身体健康暂且不提,小王子意识到这是密探找来了。用普通箭矢试探威胁,再用狂风骤雨般的针对法术淹没敌人,经典的密探风格。
本来艾丹还有点害怕,这段日子里密探的追捕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即使没有亲眼看到那些身着黑袍的刽子手,只听见声响就足够令人发颤了。
但现在,艾丹的心里乐开了花。
凡人之躯袭击一名半神,唯一的问题只有死法的惨烈程度。
“看来这些披着黑色毛毯的怪人就是你说的追兵,还以为会更聪明一些。”半神没有回头,祂的双手环抱在胸前,似乎在想着其他的事。
“您是把在场的密探全部处理了吗?”
“不,他们的分量太少,我不太喜欢吃零食,吃了会更饿,还是放他们回去吧。”梅塞尔平淡地说。
“零食?”艾丹更加疑惑了。
“对,零食。你受完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哦,我忘了移除你的感官屏蔽了,你现在可以看到他们了。”话音刚落,艾丹的意识再次恍惚,现在他才看到了之前他一直忽略的周围。
他环视一周,然后被吓得又坐回了地上。
艾丹没有想错,来者确实是发现异常的密探。黑袍人密密麻麻的环据着二人。
但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
他们每个人都被一根粗壮的荆棘贯穿,钉在半空中,哀嚎此起彼伏,宛如一根根血肉旗杆。
梅塞尔没想杀了他们,不然稍微调整一下荆棘的结构和角度,受害者的身体就会不可避免地向下滑落,被其上的倒刺活活刮出内脏而死。
如此...酷烈的攻击方式,难道说半神冕下属于督伊德的极端派系?也不对,再离经叛道的督伊德也会用树母菲西作为徽记主体。不会真的是那些受虐狂吧...艾丹冷汗直流,他回想起了之前的联想。
梅塞尔并不在意祂的未来圣子会怎么想祂,祂自顾自地说:“现在的人就这么没耐心,我只是让你们等了不到一刻钟就忍不住了。所以借你们点血帮我办点事儿,没问题吧?”祂手靠在耳朵上表示倾听。
回应祂的只有可怜兮兮的惨叫。
梅塞尔倒也不在乎是否有人真的回答,“那我就当你们答应了。”祂双手低旋,低声哼鸣起奇怪的歌谣。
【听得清楚吗?】
祂的声音直接浮现于艾丹的脑海。
【非常清晰,冕下。不过,这些密探接下来怎么处理,就这么挂着?】小王子立刻意识到这是梅塞尔的心灵传讯,他假装躬身于祂背后,与梅塞尔交谈起来。
心灵中传来半神愉悦的声线,【当然不,等仪式完成还有他们的老大赶过来,我自会放开他们。】
【现在好好听,好好看,好好学,我的仪式。现在就是第一课。】
【仪式是神秘学的基础应用,通过与“海洋”沟通,唤起“海洋”的涟漪,再反馈于现实。】
【而现在我举行的仪式,是教团的根基,用于采集洗礼油膏的仪式。】
【整个仪式需要咏唱圣言布罗德格雷斯,适量鲜血和生命的痛苦。看好我接下来的动作,刻死在你的小脑袋里!】梅塞尔加大了双手动作的幅度,挥舞的样子像是在指挥一支乐团。
也在这时,艾丹突然就理解了梅塞尔所咏念之物。
♪年轻人,若知自己诚意理解苦难
♪圣父之血即为汝奖赏
♪升华于离经叛道之血肉
♪流连于宽广**之迷梦
♪连等待都成了亵渎
♪此中秘仪
♪因凡世庸扰而未臻完美
♪故吾将圣父之哀传达于汝
♪由圣父之血起始
♪由追随永恒终结
♪啊,跪倒在圣血恩典之下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歌谣,出现了艾丹无法理解的景象。
每一名密探滴落的鲜血,顺着扭曲的藤条蜿蜒爬行,那蠕动的姿态形似活物。
所有的“血虫”悉悉索索,交替着穿过林苑的草坪,簇拥着向梅塞尔的脚下汇聚,堆集,变形,凝结,最终化作一只血色的手。
这只手的手掌上托,似乎想递给梅塞尔什么东西。梅塞尔轻快地拿起了手中之物。
那是一块琥珀色的...果实?艾丹不知道如何形容此物,这应该就是梅塞尔所说的洗礼油膏了。
用人血做入教仪式,这真是个邪教。小王子的内心闪过恐惧,但很快又放下心来。
即使是邪教又如何?
命运愚弄了我:王室容不下我,很快民众也会容不下我,法师的身份或许有用,可身无分文的法师有什么用呢。
就算有贵族愿意收留我,能做些什么呢?去向那些心怀鬼胎的贵族说克里斯蒂安杀了他大哥,然后掀起一场真正的内战?打完之后王室是否还姓格林都难说。
我知道这很懦弱,可和他真刀真枪地斗一场有什么意义呢...
明明有那么多办法,偏偏选了个最蠢的走上了绝路。
艾丹深感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王国,你要是这么想要,就拿去吧,克里斯蒂安!不过我会回来的,爱德华的死我要讨个说法,这王国的未来我也要讨个说法。若是你把父亲托付给我们的亚托里弄成鬼峨...我会亲手杀了你,你会躺倒于王座之间,看着你渴望的一切然后流干最后一滴血!
百感交集之间,艾丹做出了决定。【我知道您听得见,冕下。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望您成全。】
【你的决定足够理智,为什么不呢?嘻嘻。】梅塞尔转过身来,双手捧着洗礼油膏。“就算是圣王也有年假的嘛,等教团有着落了,准你一天时间处理私事。”
“加入教团,本应放下过往的一切。这既是对你的特赦,也是对你的警告。”白色的火光映出难得的严肃,“现在,受洗吧,跪下,单膝。”
艾丹低头称是,紧张地等待下一步的仪式。
再一次,奇怪的歌声回荡于艾丹的脑海。
♪交聚 认同 共享 前进
♪吾将化身为律,订立最高贵的契约
♪接受吾之所有,抚慰吾之伤痛
♪一切罪过都将洗刷
♪苍天的荣耀,大地的和平
♪应许之地就在眼前
琥珀色的油膏在咏唱下融化了,透过梅塞尔双手间的缝隙,淌过艾丹的头发,流遍他的全身。这油膏异常滚烫,在艾丹身上留下一道道焦痕。
全身烧伤的痛苦让小王子忍不住低吼。
【呼嚎吧,但不能倒下,孩子。】
【教团里没有无法承受痛苦的人。比你凄惨的人我见过太多,他们站起来的样子,太美了。】
艾丹没有回答,应付痛楚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他双手撑着地面,全身颤抖,汗水和油膏混杂在一起滴向地面,升起一丝丝青烟。
......
虽然描述起来很繁杂,但实际上时间并没有过多久,伊贝尔很快带着密探闻讯而来,发现了艾丹。
和已经把所有前锋部队整成串串乐的陌生半神。
看着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小王子,伊贝尔神色慌张,心急如焚。
上头有要求,小王子活着最好死也无妨,可身体必须完整。叛逆的王室也是王室,旁人不得亵渎。
他倒是想直接带走艾丹,密探们行事作风一向如此。问题是面前的冕下咋办?
那...那可是火目,是半神啊!别说伊贝尔在祂面前像个蝼蚁,整个亚托里的超凡阶层加在一起都不够祂杀的。无论小王子是触怒了祂还是怎么,伊贝尔都没有插手的资格。
艾薇妮丝在上,为什么安珀奇亚大陆的最顶端之一会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办法,先行了个亚托里礼节以表敬意,正要说话时,梅塞尔用传识打断了他。【离开吧,我要带走他,你可以救你的部下了。】
“可——”
【滚。】
【别想阻止我,凭你那微不足道的怒火吗?】
眼前的荆棘蜷曲起来,放下了密探们。解下束缚的它们肆意伸展着,缓缓向伊贝尔靠近。
血眼将军眉头紧皱,他叹了一口气,单手扶额道,“——撤退,带上伤者。”
让国王去头疼吧,谁能从半神眼皮底子下把人带走?密探再忠诚也不能白白送死。
伊贝尔身后的密探如蒙大赦,急忙扛起同伴开始撤退,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伊贝尔也紧随其后,他们来时有多威风,走时便有多狼狈。
惹人心烦的小虫子终于走了,梅塞尔专心致志地继续祂的仪式,其实在第一段颂词念完后就没必要反复咏唱了,但梅塞尔偏不。对于祂来说,仪式感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初春的寒风萧瑟而过,打乱了半神的长发,却难掩祂的愉悦。
最后一滴油膏流过梅塞尔的双手,仪式便完成了。
梅塞尔满意地盯着改头换面的小王子,荆棘样的头发,漆黑到没有眼白的双眼,苍白的皮肤,一切都太完美了,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这才像我的孩子嘛!
似笑非笑的梅塞尔伸出手。
“欢迎来到生命的顶端,圣血领主,依提门农圣王。”
“那么我是谁,艾丹?”
小王子紧紧抓住祂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狂**回应:
“诸世界觉醒者,无底吞噬者,第六圣者,当然,我的圣父。”
这场盛宴在圣父的狂笑声中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