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一直不相信命运。
他的私人教师宫廷法师科伦一直向他强调:魔法之路发展到今天,施法者们能够移山填海,遨游星界,操纵人心,可依然无法参透命运的实质。
即使是以预言见长的占星师也只能窥见未来的一丝阴影罢了。故而法师总是敬畏命运。
艾丹还是懂礼节的,他从不会当面反驳导师的教导,但这并不妨碍他的鄙夷。
根本不存在什么命运。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是卑微如蛆虫的地底之民,生命自出生开始,其人生早已注定。
衣食住行的区别,受到教育的高低,结识朋友的贵贱,从事职业的不同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明晰这一切便能完全知晓一个人。他的父亲一直这么教育他,他同样深信不疑。
可现在艾丹后悔不已,如果真的有司掌命运的神明,艾丹一定会成为祂最忠诚的仆人。
毁掉一个人,原来只需要糟糕的一天。
“呼哧...呼哧...”
艾丹大口呼吸着王室林苑的新鲜空气,这是他目睹长兄被杀后的第三天。
为了避开篡权者的追兵,他一路奔逃,不眠不休,仅靠顺路拿取的干粮和溪水充饥。这的确有效,艾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密探的叫喊声了。
在确认周边安全后,小王子在一棵大树旁坐了下来。他必须要休息了,体能本就不是他的强项,魔力体力双双见底的情况下继续逃跑无异于自杀。
狼吞虎咽地吃下一整块肉干后,艾丹看着空空如也的背囊,他不禁沮丧起来。
他不喜那诸如游猎的娱乐,对这片园林并不熟悉,自己去寻找食物实属做梦。
慌乱之余,他想起了自己的兄弟,面目和善的二王子。
父亲称赞他的聪慧,大哥信赖他的能力,大臣们赞美他的贤明。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人,怎么就忍心对亲人痛下杀手呢?
难道那根权杖就这么令人着迷吗,国王的位置就这么重要吗?
逃出林苑之后,先离开塔莫金,忠于王室的布莱恩公爵应该是个不错的去处...计划还没想到一半,小王子的精神终于坚持不住了,沉沉睡去。
......
王都塔莫金,王座之间。
二王子克里斯蒂安正在擦拭权杖的血迹。
这是他第一次手握这根橡木镶金手杖。年幼时父亲拿着它,长大后爱德华拿着它,每次他想拿着它的时候,总有人会阻止他。就算他成为首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他出使别国也不能拿着它。因为这是国王的象征,他终究不是国王。
所以他受不了,他不能忍受愚笨痴傻的长兄把所有的任务都扔在自己头上,用塔莫金之王的名义吃喝享乐。
父亲不想看见,爱德华看不见,可克里斯蒂安一清二楚,如今亚托里的烂摊子。
奥卡诺维斯觊觎着这片土地,帝国与王室貌神合离,边境贵族们心怀不轨。
只有国王的权威才能统御这个国家的所有力量,才有机会让亚托里在安柏奇亚还有一席之地。
所以他要成为国王。
计划本来很顺利,爱德华那里虽然手下办事不利弄死了人,但这无关紧要,他死不死都有好处。
唯一的问题是,他耿直的弟弟竟然撞见了爱德华遇刺的那一幕。
“真是抱歉啊我可爱的弟弟...”弑君者喃喃自语着,“假如你没有看见,你还能抱着理想和希望慢慢溺死。可你既然看见了,就好好发挥你的余热吧。”
他转过头来,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侍从长。
侍从长是一名再标准不过的塔莫金人,他穿着传统的侍者礼服,褐发碧眼,皮肤整洁,五官端正,仿佛一尊行走的雕像。
“所有的知情者除去三王子艾丹均已处理妥当,我的陛下。”副官恭敬地行礼“大臣们虽然还没有行动,但他们大多已经知道宫廷内发生了变动。”
“派我的侍从与财政大臣、塔莫金督军会面。我知道他们对先王的忠诚,相信他们会继续拥护王室。让外务大臣去安抚帝国的使者,亚托里一直都是忠诚的附庸,未来也一定是。另外你亲自去布莱克领把公爵请来,忠于王室的他却不是首相实在是有失礼数。”
“您的意志。”
“还有一件事,约拿。”克里斯蒂安面色悲痛,“我鬼迷心窍的弟弟不知被谁的谗言所蒙蔽,做出了弑兄的大逆不道之举。他的罪行不容宽恕。”
“在全国境内发布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约拿心领神会,嘴角微微挑起,再次行礼。“是的,他一定会遭受惩罚。”说完便起身告退。
王座之间再度恢复沉寂。
二王子神情平静,仿佛刚才的悲伤犹如幻影。
或许一顶冠冕更适合我?他陷入沉思。
......
艾丹是被自己的侦测术式惊醒的,他不敢想触发术式的究竟是人是鬼,直接起身开始狂奔。
饥饿和复杂的环境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背后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快点,再快点!只要能找到紧急传送锚点...小王子内心仍留存一丝希望,王室在林苑内铺设的密道只有王室自己知道,只要艾丹到达目的地,他就有信心立刻离开塔莫金。
艾丹无视了周围的叫喊声,他一心逃窜。全神贯注的意志令他暂时忘却了疲惫,他甚至越跑越快!
很快,他冲出了丛林,来到一片窄小的空地上。空地中心有一块柱状碑石,上面蚀刻着一把饰有飞翼剑格的长剑纹章,正是亚托里王室的标志。
认出了徽记的小王子毫不犹豫地将双手附在碑石上,喊出对应的密文。
石碑上的翼剑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繁复的铭文将他包裹在其中。
然后...
光芒像被人掐灭的蜡烛一样突然熄灭,艾丹并没有被传送走,依旧站在原地。
...什么也没发生?
艾丹愣住了,为什么传送失败了?除了自己没人知道这里的存在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并不妨碍他明白一个事实。
他逃不掉了。
绝望的王子转过身来,层层士兵将他的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跟我们回去吧,殿下。”士兵中走出一位神情跳脱的红发将领,艾丹认得他,伊贝尔·血眼,王国最年轻的将军,保王派新一代的代表。
“陛下虽然不知道你想逃往哪里,但是宫廷法师团在陛下授权下已经封-锁了塔莫金所有的空间信标,只要空间迷锁没有解除,您是不可能逃离亚托里密探的追捕的。”
“况且陛下嘱咐我等时一再强调,要完好无整地把您带回来。您应该相信陛下的气量才是。”伊贝尔的苦苦劝说与他那张乖张的面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令艾丹更加愤怒。
“我与叛徒没什么好谈的,我曾经信任的将军。”艾丹咬牙切齿,信任二字咬得奇重。“无论你如何巧舌如簧,你只是一个背弃国王的贱种!我的兄弟究竟对你施了什么法术,能让一位在翼剑旗下宣誓永世效忠的勇士变成如今的模样!”
伊贝尔神色依旧轻挑,嘴上却不依不饶,他缓缓说道:“殿下,如果这叫背叛,整个大陆没有一个贵族是干净的。”
“密探们效忠的是国王,谁在乎王座上谁拿着权杖?”
“就我个人而言,我多年侍奉先王。只会和稀泥的国王是无法振兴王国的。”
“背叛就是背叛,没有忠臣能放任自己的主君被杀害,伊贝尔。”艾丹抽出自己的佩剑,尽管他专心于魔法研究,基础的剑术练习还是有的。“贵族精神里从来没有一条是束手就擒。”
见到倔强的王子选择了拔剑,伊贝尔知趣地不说话了。他挥手示意密探上前。
面对密探的步步逼近,艾丹脸色平静,他根本没想过与密探战斗。
扑哧!
他反手一挥,砍伤了自己的手臂。血液止不住地汩汩流出。
血眼将军忍不住笑了出来,“早就听闻殿下您不善武事,可没想到您连自己的佩剑都掌握不了吗?”
“你们这些蠢货...尤其是你,伊贝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从未受过这等伤势的艾丹还是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鲜血是施法者重要的施法媒介之一,碌碌无为了这么多年你连这个都忘了...”
伊贝尔瞬间明白了这个倔强的王子到底想干什么,他脸色狰狞,撞开身前的密探冲向艾丹,“你疯了么!艾丹·格林!你想让我带着你四分五裂的尸体去见陛下吗!”
“那也比跪在我的兄长面前,承认着与我没有半点关系的罪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饮下毒酒强!”看着终于维持不住从容脸色的伊贝尔,艾丹放声狂笑。
“再见了我的将军,希望这一次见面便是最后一次。”繁复的法阵再一次将艾丹包围,感受到熟悉触感的他知道传送成功了。
伊贝尔见此也知道来不及了,他把手中的剑奋力一掷。
砰!
艾丹背后的石碑应声而碎,可王室为自己子嗣准备的逃命手段岂会如此简单?
传送仪式非但没有停止,法阵发出的光亮越来越亮,直至淹没小王子的身躯。
这光芒太过刺眼,不光是密探们,伊贝尔也不得不伸手挡住眼睛。
等到伊贝尔觉察光芒消逝,他急忙四处张望,哪里还有艾丹的影子?
“*亚托里粗口*”意识到坏事了的伊贝尔忍不住骂出了声,“以传送锚点为中心向外搜查,兄弟们。没有空间信标还敢传送,就算他还活着也跑不了多远!”
密探们在自行讨论过搜查路线后离开了,只留下伊贝尔一人留在原地。他并不着急,作为一名专精愤怒之道的英雄,血眼将军全力追赶的速度足以在最短时间内追上找到艾丹的密探。
伊贝尔走到破碎的石碑旁,捡起他的佩剑。这柄制式长剑是当初授勋仪式上爱德华亲自交给他的,用料扎实,坚固异常。
面对着佩剑上的翼剑剑格,伊贝尔沉默不语。或许这一步他真的走错了?
“已经...不能回头了...”他收起长剑,踏入密林深处。
......
王室林苑北部,昆汀湖。
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缝!
伴随着诡异的巨响,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被金黄色的闪电簇拥着从空中跌落,重重摔在了湖边的砂地上。
正是艾丹·格林。
小王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剧烈的疼痛击倒,腿部也失去了知觉。他转头检查身体情况,只见自己的左小腿已是一滩肉糜,藕断丝连地粘在大腿上。
终究没能逃出去啊...艾丹彻底绝望了。他认得这里,昆汀湖甚至距离密道不过几里。他冒着被碾成碎末的风险进行的传送没有将他送出林苑,也彻底断绝了脱逃的希望。
想到这里,小王子认命了。
迎接他的不外乎两种结局,要么密探们找到艾丹,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带走;要么密探们没有找到自己或者来的太迟,自己死于失血过多。
艾丹平躺在沙地上,没有处理身上的伤口,任凭血液流出。
他注视着蔚蓝的天空,天上的云彩在他眼中变成了克里斯蒂安的模样,他的兄长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是漠漠看着,仿佛嘲笑着他的徒劳无功。
“真不甘...”
“那是什么旋律?”
什么声音?是幻觉吗?精神恍惚的艾丹难以理解忽然出现的声音。
“啊...这黑暗,寒冷,又柔和的旋律...多么美妙啊...它让我心绪宁静...”
不是幻觉!是谁在附近?确认了附近的确有人的艾丹仰起头,看见了一个瘦削的人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湖边。
人生头一回,小王子发现高大和瘦弱能用来形容同一个人。
这位不知名的男子即使是坐在地上都仅比艾丹略低一头,可衣袍下的双手又是那么的枯瘦,简直就是皮包骨头。
金发,亚托里的贵族中没有一个是这种发色;黑红金配色的长袍,款式更像是教士服,但为什么有肩甲?肩甲上的徽记完全未知;所说语言也不是通用语,但是我确实听懂了他在说什么;身上没有遮掩身形的法术痕迹或者变形伪装,那为什么我刚才完全注意不到他?他又是怎么进入的林苑...就为了在这里往湖面扔石子?艾丹试图得到眼前陌生人的些许信息,左思右想也分析不出此人的来历。
不过无所谓了,如果不想被带回去或者死于失血,我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阁下?”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小王子的声音石沉大海,陌生人根本没有理会他,继续着他的迷惑行为。
“这旋律实在是...精妙绝伦!我早就跟诺玛说过,欣赏音乐有助于平复她的那股躁动劲,可她总是推三阻四...”
显然,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阁下?”
“拥有宽广胸怀的湖水,你给予我心灵的慰藉,我又该报答你什么呢?凝聚你的意志...不行,教子们要是知道我又在偷偷施术会生气的。”
“阁下!”
“难道没有人教过你,没有回复不代表没有注意吗?”男子悠悠站起身,转过头颅,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艾丹的面前。
看到他的正脸的小王子微微张着嘴,目光呆滞,用震惊回应疑惑。
“你...你的眼睛。”
“非常完美,对不对?它的亮度我可是精心调整过,既不会让人觉得刺眼,也不会让我成为夜晚最亮的星。”他用枯骨一样手指向自己的脸,大大咧咧地说着艾丹听不懂的话。
“...抱歉,冕下,现在的我无法向您行礼。”虽然无法站起来,艾丹还是尽力做了一个他认为最虔诚的表情。
双眼流淌烈焰,超凡入圣的证明。
好了,最起码眼前的人不可能与克里斯蒂安有一分钱的关系。
开玩笑,要是王国请得起一位火目的半神,他二哥想叛乱会这么遮遮掩掩?祂老人家一发神力迸射,什么牛鬼蛇神都得乖乖躺着。
“不用抱歉,孩子。你大可做你想做的。另外别叫我冕下,叫我梅塞尔。”梅塞尔打了个响指。
“必要的礼节还是要的冕下,这更是对力...嗯?”小王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视野抬高了,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腿神奇地完好无损,自己这是下意识站起来了。
小王子看向梅塞尔的目光愈加敬畏了。
没有施法动作,咒语,法术材料,甚至连魔力波动都没有的“生命力回归”。
这不只是尊半神。
这起码是位教宗。
呼,现在唯一需要祈祷的就是您信的不是个邪神了。艾丹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