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凌晨四点的时间,现实世界中,仍有许多人彻夜未眠。
昏迷过去的人们被摆在大厅中央,以免着凉,他们身上还盖着一些被褥,好似一具又一具蒙上白布的尸体;一些尚还清醒的斗篷人围在众人四周,时不时投来畏惧且怜悯的视线,面色显得异常复杂。
并非所有整合运动的成员皆被拉入了那个精神世界,像他们这种既非玩家,又没有参加宴会后半场,更是在外面吹冷风没时间睡觉的苦逼巡逻人,便不知到底算不算幸运地保持了清醒的精神状态。
“昏迷人数已经统计完毕。”
大厅角落,一名斗篷人挺着腰板,对另外一名斗篷人郑重报告道:“包括领袖苏沐白,两位异能者崔嵬、陆天韵,二百三十四名斗篷序列,三百二十七名无身份的普通群众,皆陷入了沉睡不醒。”
正听着他的报告,另外一名斗篷人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地板上躺满的那些人,面具下的眼神有些沉重:“若是他们无法恢复清醒……整合运动将与灭亡无异。”
若是有苏沐白第一批手下在此的话,便能认出,他的声音正是那络腮胡。
“我们不可能放弃他们,整合运动建立的核心就是那三个人,没有那两个异能者的实力,也没有苏沐白作为首领的高瞻远瞩,我们很难再轻易地发展壮大。”
说着,络腮胡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坚定而沉重:“但我们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经过昨天的宴会,我们的食物已经消耗了很大一部分,剩余的那些只够我们支撑三四天,要是这些昏迷者同样需要食物补充能量,那么库存也许只能支持不到两天……哪怕我们一面进行搜集,一面在这里等他们,一周也是极限的时间。”
“我们手里有枪,首领也为我们展示过如何徒手击杀丧尸,哪怕我们只剩下一百多人,只要城市里的资源尚未枯竭,我们就能靠自己生存下去……但带着数量数倍于我们的‘植物人’则截然不同。”
“首领她对我们所有人都有恩情,但我们偿还恩情的方式不该是傻乎乎地陪她一起死,而是想办法替他们报仇——我打算等满一周,若是等到那时,首领他们仍然没有醒来,那我们必须要把生存放在第一位,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他顿了顿,面色认真地说道:“为了给他们报仇,我们必须活着。”
“……”
在场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论抱着哪种思想,无论是想等苏沐白清醒,还是想要抛弃他们独立为生,络腮胡在话中都明显考虑到了他们此刻的想法,并且给出了一个较为折中的方案……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望着众人的反应,络腮胡提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表露出自己真实的目的:“既然大家同意了这件事,那么我们先为接下来支撑一周的时间做准备吧……”
“首先,是有关战斗人员的安排——与以往发现丧尸只要报告不同,我们必须要选出足够勇敢的人担当队长,这样才能保证斗篷人序列切实有着战斗力……”
悄无声息间,络腮胡完全掌控了场面,好似一个货真价实的领袖一般,安排起了各个职位,且无人发觉哪里不对——或者说,他们也需要这样一个新的主心骨。
这个主心骨未必能力有多强……但至少,他能告诉别人,别人要去做什么。
“我又发现了两个昏迷者!”
忽然间,一名斗篷人从拐角处转了过来,一面大声叫喊着,一面来到络腮胡面前,稍微有些气喘吁吁,想着刚才自己看见的一幕,神色显得极其怪异:“我看到两个斗篷人吊在空调外机上,好像陷入昏迷了……有人能帮忙把他们抬下来吗?”
说着,他微微一顿,又道:“对了,他们一个斗篷外面套着一个黄马甲,还有一个脸上套着丝袜当面具,你们谁认识他们两个?怎么行事都这么特立独行的?”
……吊在空调外机上?马甲套在斗篷外面?把黑丝袜当成面具?
闻此一言,众人皆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随之浮现出一丝怪异之色。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奇葩?
络腮胡也听得有些惊讶,却没有太过在意那两人,随意指了几人出来,令他们去跟上那发现二者的人:“你们几个去看看是不是真的……真的就帮忙抬下来。”
无人在意,那两人到底是谁。
…………
“我说浩子,你在工作的时候可要注意一点,听说有好多工人操作机械不小心把手指头卷进去了,要是出了这种事,一个人的后半生可就那么废了啊……”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道声音。
面相颇为方正,因为懒得打理而随意剃了一头板寸,穿着一身黑色衬衣,王浩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复焦距,精神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中年妇女。
“实在不行,你就别在厂里待了,我让你爸帮你找找人,在建国路那家银行当个保安,哪怕工资少了点,也比哪天操作机械的时候不小心少根手指强啊……”
“……”
哦……我好像是昨天通过了哪个国企工厂的面试,今天开始正式上班来着。
王浩眼底的茫然渐渐消散,却也仍然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看了中年妇女一眼,压根没有往常那样想要辩驳的欲望,只是淡淡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便要从客厅推门而出,却在转身时陡然间动作一顿。
一阵强烈的不安由内心升腾而出,仿佛离开这里会让他永生永世追悔莫及。
……我这是怎么了?
下意识捂住心口,他不禁感到有些疑惑,却又被激起了骨子里的莽劲儿,只是微微顿足,便继续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
随着王浩迈出家门,那种不安感也随之突然消失,转而心头涌上一种,好似已经失去了什么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有些发愣地呆了一下,他又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中年妇女正站在客厅中,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朝他挥了挥手,急忙抓住机会喊了一声:“记得早点回家吃饭。”
“……”
心脏跳动得越发猛烈,王浩却完全搞不清缘由在何处,只得更加迷茫地回过头来,一步一步顺着楼梯缓缓向下走去。
而在他脚边的阴影之中,一双眼眸骤然睁开,目光幽然地盯着他的身影。
眼中,带着一抹若有所思。
……
浑浑噩噩地登上公交,坐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王浩抵达了那家郊外的工厂。
“哟,你小子来了?”
刚进车间,便有人笑着向王浩打了个招呼:“前两天就听说老李头说是你这小子要进来当技术员,没想到最后还真的是你来了……当初那个孩子也长大了。”
说着,那名穿着简陋的工作服,容貌带着一丝沧桑之意,满面皆是皱纹的中年大叔,不禁露出一丝唏嘘之色:“我还记得你小的那时候,经常跑过来找我要点报废零件,自己当玩具拼着玩呢……”
仍然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王浩忽然瞳孔一缩,顿时一声惊叫:“危险!”
“……嗯?”
中年人闻言,不禁神色一怔,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给了王浩反应时间,一把扑上来将他从机器旁边拽了回来。
下一刻,那个本该已经完成任务的机床刀具,骤然间轰隆隆地倒退回来,顿时将下意识回头的中年人吓得浑身冷汗,恍然惊觉自己的手指头差点要保不住。
他先是感到一阵后怕,愣了一会儿后,顿时涌现一抹怒意:“我槽尼玛!”
“谁私自把数控程序改了?他妈的赶紧给我站出来!狗日的给我赔钱!”
“……”
于刚才把他拽回来的王浩,则是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知为何,他刚才就是有种莫名深刻的预感,中年人会在与自己交流的时候出现操作失误,从而被机械压坏手指……
劫后余生后,中年人发了一阵火气,那嗓门大到宛若能够从这里一直传到技术人员的办公室,几个工作服与他们有着些许不同的职员从一旁靠了过来,眉头微皱地望着他语无伦次的怒骂:“怎么了?”
“呼……那个机床的程序不知道被哪个孙子……”看见他们几人,中年人倒是逐渐恢复冷静,隐含怒气地低声说着,却在说到一半时忽然被异动所打断——
“嗬啊——”“啊——”
便随着一道嘶哑的吼声与一声痛苦的哀嚎,一片鲜血陡然从人群中飞溅而出,洒在周围那些工人身上,令他们顿时脑中陷入一片空白,脸上满是呆愣的神色。
陡然间,人群陷入骚乱。
哭嚎声,怒骂声,嘶吼声,凌乱的脚步声……各种各样的声音瞬间一并响起,反倒令王浩逐渐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是那么的熟悉。
……然后,骤然心底一突。
“爸……妈……”
无意识呢喃着,他眼中的光芒微微颤动,不顾周围那些骚乱的人群,陡然转身冲向了车间外,撞倒几人也不曾停止。
来到外界,各种建筑不知于那一刻四分五裂,毫无规律地被打乱,对王浩来说却反而带来一种更加强烈的既视感,既显得熟悉又陌生,又显得陌生而熟悉……
见此一幕,他顿时目光大亮,毫不迟疑地迈动步伐,顺着一条像是早已烂熟于心的线路不断冲刺,速度逐渐超越普通人的极限,化作一阵席卷而过的狂风。
“哈……哈……”
熟练到可怜地找到一栋楼,王浩剧烈喘息着,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迅速爬到自己家所在的那一层——只见他家大门肆意敞开着,一串血脚印从中蔓延出来,最终拐入了隔壁一家同样开着门的住户。
不要……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面色骤然变化,瞬间又起身跟着那串脚印冲了进去,却看见一道干练利落的剑光于屋内一闪即逝,斩落一颗面容狰狞而熟悉的头颅。
“……”
“怪不得……你在之前追杀那个剑客的时候,会表现得那么积极。”
漆黑而又深邃的阴影逐渐蔓延,不断蚕食着这个脆弱的幻想世界,一道全身皆裹着斗篷,套着一层黑色头套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王浩身后,隐藏其中的眼神带着一抹若有所思,声音悦耳且磁性。
“……”
身形与衣着随之发生变化,王浩身上多出一件黄马甲,暂时没有理会黑影女,定定地与眼前那崔嵬的幻象对视着,拳头微微攥紧,脸上带着一丝阴晴不定。
随后,他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崔嵬的身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完整的门户。
“唯有心底无心魔滋生,念头与心意通达而的人,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静静站在一旁,黑影女看着他,低声说道:“恭喜你,想通了自己的执念。”
“……”
马甲男终于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与她对视着,却又丝毫没有其他动作。
无数黑色的触手从阴影中探了出来,将他死死捆绑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流了出来。
(此处可脑补HF线大狗)
为什么要对我下手?不是说好了要在团队阶段共同合作吗?甚至在配合混入整合运动时也都相安无事,为什么要在这时动手?难道我还没有赢取你的信任?
无数或是愤懑或是迷惘或是绝望的念头不断翻腾着,最终悉数化作梦幻泡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影女,脸庞逐渐被黑影所覆盖,心中却意外什么也没有想。
与是否轻信他人无关,他败亡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弱小,不够强。
他在精神上存在破绽,而这份破绽会在面对支线任务时暴露出来,无论他是否相信黑影女皆会如此……所以,他因为这份破绽而死,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必然。
“……啊。”
于眼前的视野彻底被阴影遮盖前,他忽然觉得内心稍微有些落寞。
他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却好像在演出开始之前,便死在了舞台幕后……甚至没有一个合情合理,且足够盛大的退场。
人的死,也许就是这样毫无逻辑的。
下一刻,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唯有一扇门户立在不远处,静静伫立……又忽然于某一刻,泛起一阵光亮。
黑暗中涌动的东西,代替它原本的主人,推开了那扇离开这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