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血肉触须蠕动着,狂舞着,好似无孔不入的气流,汇聚成暴风往前席卷,所过之处一切事物皆会被碾碎,留下一片狼藉的房间后,它们又会继续循着楼梯向上狂涌而去,再次开启下一次循环。
逐渐适应了被那些可怕的血肉触须裹挟着前进,妩媚女淡定地待在其中,百无聊赖地看着苏沐白一次又一次徒劳。
她们,或者说,带着她的苏沐白,已经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次楼梯,却连半点打破僵局,从这里出去的希望都没有看到。
“放弃吧,先休息一下。”
“上下楼梯没用,破墙也没用,想出去肯定不是暴力能解决的,比起着急这么一时半会儿,还不如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翻涌的血肉触须忽而一顿,苏沐白侧过头来,一双泛着可怖青白之色的眼眸盯向了妩媚女,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情绪:“那你这么冷静,想到办法了没?”
妩媚女眨了眨眼:“没有。”
“是吧——既然冷静想不到办法,那我还不如尝试着能不能直接莽出去。”
小声咕哝着,苏沐白却也没有像嘴上说的那样再浪费力气,控制着那些触须停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些好似无穷无尽的阶梯,目光涣散,显得有些出神。
“我好像找到出去的办法了。”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哈?”
顿时,妩媚女张了张嘴,一脸茫然地看向苏沐白,发出一个表示迷惑的音节。
下一刻,苏沐白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分开待在两个楼层,要是我在上楼后没看见你,我也许就能摸清这里的循环规律。”
“你当我没看过那个视频?”妩媚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是很可惜,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我分开后再也不会产生交汇,各自在自己的轮回中孤独终老。”
说完,她微微思索,又纠正了一下:“不对,不是终老,而是活活饿死。”
“……好像确实不太行。”想了想,苏沐白点了点头,有些失望地回过头去。
稍微想了一下,假如自己是妩媚女,失去身边唯一可靠的同伴,彻底迷失在无尽轮回中的情况,她便有些不寒而栗……那种孤独等死的绝望要比什么都要深刻。
若是让老婆闺蜜落到这种地步,她又该怎么回去向陆天韵交代?
苏沐白叹了口气,又收回目光,呆呆地仰着头,数着上面那些阶梯。
也不管妩媚女此刻的疑惑,苏沐白眼中带着一丝喜意,目光从楼梯与那些一片狼藉的房间中缓缓扫过,蛰伏在地上的触手又随之涌动起来,带着两人往上爬去。
“你往上爬又有什么用?”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动作,妩媚女越发感到疑惑,“上去之后不还是那副鬼样子吗?”
“要的就是最初那种状态。”
随口说着,苏沐白控制触须越发急促地涌动着,撩起垂在额前的发丝,完全暴露出一片宽额,眼中闪烁着一抹深邃,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就差套个光柱来句: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不过她到底是没有发胶手那么神奇的能力,撩完之后发丝又重新落了回去。
见她一副自信满满的状态,妩媚女眨了眨眼,还是把问题暂时咽回喉咙。
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期待。
片刻后,整只苏沐白匆匆从楼梯上涌了出来,再次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走廊中。
这次,她没有急着去干什么事,而是微微凝眸,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些房门。
“……”
屏息凝神地等了一会儿,却发现她没有其他动作,妩媚女不禁一阵失望:“难不成,你的办法就是想办法用眼神把那些门吓得自己打开?猜个地名叫厦门?”
“凡夫俗子,你懂什么?”苏沐白哼了一声,跟着飚起了垃圾话,“我在看一些以你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闻此一言,妩媚女眉头一挑,整个人顿时打起精神,看上去十分抖擞地啧了一声说道:“我肉眼凡胎看不到,那你一个能看到却错过去的岂不是星际玩家?”
“你知道吗?中国广东省人口近亿,如果这些袋鼠入侵广东,那么每个广东人只能分到半只袋鼠,根本吃不饱——你不知道,你不在乎,你只关心乌拉圭!”
一些普通人既无法看见,又无法理解的,色彩瑰丽而怪诞的光芒,正从那道房门的缝隙中弥漫出来,化作轻盈而朦胧的氤氲之气,逐渐飘散在走廊当中……
她走到那扇门前,探手欲触,却又忽然反应过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之前在一次又一次循环时,她没有看到过类似这些光芒的东西,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在那时不存在……若是开门能够抓到这个线索,那她刚才也不至于毫无发现。
“……”
沉思许久,她忽然闭上眼睛,将一切注意力皆放在了耳侧。
自己的呼吸声,妩媚女的呼吸声,血肉触须本能在地上磨蹭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随之传入耳中,纵然稍显杂乱,但总体来说,走廊中还是十分安静的。
直到,她听到了更深一层。
“——”
那无形的光芒振动着空气,发出了与其说是细微到听不清,不如说更加近似于幻觉的嗡鸣声;苏沐白大脑随之放空,缓缓睁开眼睛,心神空灵地探手抓了出去。
肌肉乃至神经随着她的潜意识不断调整,形成一个完美的角度,那双属于人类却又超脱神明的手臂,瞬间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辉——她,握住了那道光。
面前那扇房门忽然打开,一片哪怕妩媚女也能看见的白光随之洒落出来,顿时包裹住两人的身体,将她们纳入其中。
“——这是什么?!”
妩媚女瞳孔一缩,看着那片白光,顿时吃了一惊,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苏沐白侧过头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两人便与那道光芒一同消失。
走廊中,再次恢复平静。
…………
这里……到底只是梦境。
崔嵬挡在一人面前,怔怔地看他顶着一副模糊不清的面容,看起来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径直撞了过来,最终直接从自己身上穿过去之后,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而在一旁,陆天韵早已先他一步做好了初步判断:“这些人应该是这个梦的主人记得当时有他们存在,但又被他遗忘了容貌,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群众。”
“如果真的像任务提示的那样,一个房间一个梦境……也不知这是谁的梦。”
“……”
目光有些呆滞地看了她一眼,崔嵬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暂时把思考的任务交给眼前的外置回路:“那你觉得,我们该上哪里去找那什么食梦貘?”
扫了一眼周围熟悉的景象,陆天韵心中一丝感慨逐渐消退,转而冷静地思索起了现在的状况:“按照这个名字来看……它的食物便是梦境,或者说精神力。”
“通过任务介绍,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由于宴会到后来逐渐失控,许多人完全放下了心理束缚,从而导致那种与异变前一种神话生物同名,但实际上不知道长成什么样的食梦貘趁虚而入,导致整合运动大部分成员被拉进了这里……”
“对它而言,这里就是它的粮仓,只要我们藏好不被发现,那么它迟早会来进食这个梦主人的精神力,我们待在这里守株待兔即可……但我们不能这么做。”
认真听到最后,崔嵬顿时被她一个转折弄得微微一怔:“为什么不能?”
陆天韵看了他一眼,神色无比郑重:“因为,我们不能不在乎其他人的性命。”
“我们不知道它的进食顺序,也许等到它来到这里,整合运动已经差不多宣告全灭;而且就算它来了,我们之前没有与它交过手,不知道它有什么样的能力,未必能把它留下,甚至有可能被杀……”
“所以,办法一定是要想的吧?”
低声提出一个反问,崔嵬面色沉着,抬眸与陆天韵对视着:“如果说,这里是它为自己准备的粮仓……那么粮仓主人会时刻盯着自己粮仓里面的粮食吗?”
对方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食梦貘可能在外面?我们被提示误导了?”
“未必是误导……那句话可能是指,食梦貘的梦境同样形成了某个房间,就混杂在我们那七百名同伴的房间之中,需要我们逐个探索,寻找它的躲藏之处。”
说着,他扫了一眼周围,不禁眉头微微一皱:“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从这个‘房间’里回到走廊中。”
“没错……是这样。”
陆天韵想了想,认同地点了点头,忽然提议道:“我们先去找梦主人吧。”
“从这里出去的办法,必然与这个梦的主人有关,也许就是他的同意……”
说着,她微微一顿,又目光闪烁着补充道:“更何况,我们也许能在这里直接把梦主人唤醒,把他从粮仓里剔除掉,从而主动吸引食梦貘的注意力……”
“届时,要是它前来阻拦,我们就直接对它动手;要是不来阻拦,我们也不必管它,直接把人全部救出去即可。”
说到这里,她认真看了一眼崔嵬:“我们接下来就这么做,没问题吧?”
“可以。”
崔嵬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一扫,忽而视线一顿,望着一旁人群中某个人影,不禁微微凝眉,脸上流露出一抹郑重,为陆天韵将其指了出来:“你看那个人。”
见他动作,陆天韵微微一怔,转头看了过去,却也不禁神色一肃。
于这个世界,那些走在街上的人皆带着一种不真实感,面容模糊而朦胧,看身形仅能勉强辨出男女,就连一些说话声也是乍听起来没有问题,实际上根本毫无意义的杂音……然而,在这些好似被打了马赛克的人群中,却有一人显得异常清晰。
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一身素白长裙好似摇曳的莲叶,一枚四叶草发夹别在发丝中,行止有措地走在街上,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顾盼间眉目生辉,气质清淡素雅,宛若一朵濯濯清莲。
……等下,她好像真的在发光。
望着那名女孩,崔嵬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发现对方身周真的泛着一层淡淡白光,以她为中心泼洒出去,将梦境中一些模糊的地方映照得清晰起来,却又蒙上另外一种朦胧之感。
“……你记得整合运动当中,有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吗?”
“我没印象。”陆天韵也有些疑惑,“有可能……是因为梦境的美化效果?”
“也有可能是她后来根本没有加入整合运动。”崔嵬也提出了一个猜测,“毕竟在这个梦境中,还没有发生丧尸危机,她有可能是梦主人在那之前的朋友。”
说着,他微微一顿,面色渐渐认真起来:“总之,她必然与梦主人有某种关系,我们跟着她,也许就能找到梦的主人。”
“那我们走吧。”
陆天韵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回头看了一眼,迈步向着那名女孩走了过去。
崔嵬紧接着跟上。
随着两人,或者说,三人的离开,这段街道上,那些群众的面容越发模糊,周边好似海市蜃楼一样虚幻的建筑随之歪曲起来,就连杂音也逐渐变得缥缈而遥远。
片刻过后,这些梦境中的景象彻底崩塌,化作一片空无一物的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