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下,两人相对而立。
她……真的不是树灵?
看着眼前的苏沐白,陆天韵神色怔然,原本恢复平静的心绪再次产生了起伏。
她之所以会将对方当做树灵,并非源自毫无理由的臆想,而是把一些线索联系起来之后所诞生的猜测——拥有化身为小型狂乱之树的能力,同时精神不会受到它的污染,甚至手下中存在一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由人类扭曲而成的怪物。
一切信息皆在表明,苏沐白与那棵巨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她自己也从未在这方面遮掩什么,虽然没有主动告知他们,却也只是一层窗户纸的问题。
他们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猜测,只因为他们将这些当成了某种默契——他们知道苏沐白的身份,苏沐白也知道他们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没必要多说些什么。
然而在她将窗户纸捅破后,屋里所呈现的景象,却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你说……你其实并不是从那棵树当中诞生的树灵?”
呆呆地与苏沐白对视了一会儿,陆天韵渐渐回过神来,却忽然发现,虽然事情与她想得不一样,但自己似乎并没有多么惊讶:“那,你的能力又是怎么来的?”
既然苏沐白不是在狂乱巨树中诞生的灵性,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幻想中那种本体回收化身的剧情也许不会发生……
“这是好事。”她想。
正于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好似无时无刻不会失去笑容的女孩,从始至终带着一种神秘的魅力,当人好不容易看清她的面貌,以为她不过如此之时,她又总能从脸上摘下一副不知何时戴上去的面具,露出其下看似真实的另外一层……
苏沐白最吸引她的地方,便是那份神秘、那份底牌层出不穷的运筹帷幄,与那份生活中意外形成反差感的迟钝。
现在,她又向自己揭开了一层面纱。
陆天韵看着苏沐白,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心中有些雀跃,有些期待。
“呼……”
又一阵风吹来。
萎靡垂落的红布为之一振,陡然迎风飘扬而起,化作一片漫天红霞,披在苏沐白肩侧,好似飞流直下的赤色长河。
一双明眸,于碎发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陆天韵,忽然问道:“陆……你知道,人眼能分辨多少种颜色吗?”
闻此一言,陆天韵微微一怔,不禁有些疑惑,不知她为什么要提到这个。
稍微想了想,她还是老实回答了这个问题:“应该是七种吧?”
“因为光有七种颜色吗?”苏沐白闻言,不禁笑了起来,“某种意义上,你说的没错……人眼所能辨识的极限,便是这七种颜色,与处在它们中间的渐变色彩,加起来应该能达到上百万的数字。”
“但要是认真来说的话,人类的眼睛其实只能辨别三种颜色。”
“……三种?”
陆天韵回想了一下,有些费力地记起了小学时学习的美术知识:“三原色?”
“我记得那时候老师讲过……只要红黄蓝相互混合,就能得到所有颜色。”
“对。”苏沐白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不过光的三原色,是红绿蓝。”
“以前,我们所看见的一切电器屏幕上,那些看似绚烂丰富的色彩,都是由红绿蓝三种颜色的LED灯组成……而对三原色不敏感的人,便是所谓的色盲。”
说着,她微微一顿,又十分好为人师地讲了下去:“不过,这并非是因为世界所有色彩皆由那三种颜色组成,而是因为人眼只能分辨出那三种颜色以及它们的衍生……人类的视锥细胞,只有三种。”
“所以?”陆天韵仍然心怀不解。
看着她微蹙的修眉,苏沐白笑了笑,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所以……你想象一下,当人有了第四、第五、乃至第七种视锥细胞,你觉得她会看到什么?”
“……?”
陆天韵微微一怔,隐约意识到什么,不由看了一眼苏沐白的眼睛。
纯黑的瞳孔,干净的眼白,一丝澄澈的高光——没有什么流光溢彩的特效,仅仅只是这三样结合起来,便让她的眼睛看起来要比珠宝钻石还要明亮夺目。
“对,就是这双眼睛。”注意到她的视线,苏沐白又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一双好似夜空般漆黑而深邃,且亮着点点星芒的眼眸:“它,能够看到七种颜色。”
“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与你们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在你们眼中,所谓绚烂多彩的世界,就是光谱上的七种能见光及其渐变色彩;但对我而言,世界上不止只有你们说的那些色彩,还有处在正常光谱之外的颜色。”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认真之色:“我能看到紫外线与红外线,我可以理解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懂了吗?”
“……”
看到……不可见光的颜色?
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对她所描绘的画面,陆天韵仍然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或许这么说让你有些难以理解。”
看了一眼她带着丝丝疑惑的脸庞,苏沐白目光微动,平淡说道:“要是换一种说法,你应该就懂了——我的感知与灵视属性比正常人强很多,强上非常多。”
“所以,我在探知那棵树的时候,能看到的东西也比你们多上许多。”
“……”
陆天韵当即明悟过来——随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所承受的污染程度,岂不也是我们的几倍还多?你能承受住这种污染?”
感知到狂乱巨树的信息,对于人类而言,本身便如同吞食毒药一般,细节越多毒性越烈,时间越长剂量越多,时不时看点边角料与模糊画面就是慢性自杀,一眼看全了所有细节就是想要速死。
好在那种精神毒药到达真正可以杀人的程度之前,人体便会产生各种不适进行提醒,极少有人会作死地与身体本能对着干,所以真正因此而精神崩坏的人,只不过是少数中的少数……他们这些横穿根须区域的人便是少数中的一部分。
但苏沐白……
‘她说自己曾看过狂乱巨树的所有细节,还画了一张简笔图送给我……那张图直接诱发了我之前跨越那些根须之时留下的灵魂暗伤——虽然那个瞬间痛是痛了点,但后续恢复精神力倒是简单了不少。’
陆天韵忽然想起了崔嵬的描述——哪怕在少数派中,这种做法也是奇葩。
其他这么做的人,差不多都没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她又十分认真地看了苏沐白一眼,“你其实就是从狂乱巨树中分割出来的树灵吧?”
“别闹,我怎么可能是树精?”苏沐白有些无语,“我很像树人德鲁伊吗?”
说着,她忽然神色一怔,不禁看了眼陆天韵,脸上露出一丝震惊:“等下……你该不会是在暗示我头顶发绿吧?”
“刚交往就在我头上扣了个绿油油的帽子,真有你的啊小陆……”
“……”
陆天韵微微沉默,幽幽看着她:“你再乱说,小心我真的送给你一顶帽子。”
某人顿时敛声,干笑一声,手放在嘴边,从左往右做出拉上拉链的动作。
又看了她一眼,陆天韵叹了口气,不禁觉得有些心累,低声说道:“若是你不愿意说的话……我可以选择不问。”
见状,苏沐白不禁挑了挑眉:“你是嫌我说来说去没有说到正题?”
……原来你知道吗?
陆天韵又沉默了一下,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诡异。
“可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苏沐白顿时耸了耸肩,双手一摊,作出一副无奈的神情,“你要是不能理解不能理解的意思的话,那也不怪我说不清楚了。”
“……不能理解不能理解的意思?”
闻此一言,陆天韵眉头一皱,本能地以为她又在玩套娃,稍微有些生气地看向苏沐白的眼睛,却又随之微微一怔。
与苏沐白对视了一会儿,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陷入一片沉思当中。
不能理解……谁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什么?她理解了不能理解的什么?
皱眉思索片刻,陆天韵蓦然反应过来,不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莫非……你因为那双眼睛,看到了许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导致神经系统发生一些奇奇怪怪的变异,大脑结构天生与其他人不同?”
“也可以说是神经病……”苏沐白笑了笑,有些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我并非天生如此,是最近才出现的变化……也是因此,相比起你们,巨树那些信息的毒性,对我其实并不严重。”
说着,她微微一顿,笑意渐渐收敛,目光闪了闪,不禁于心中默念道:
或许,和穿越者的身份也有关系。
隐下了后半句内容,苏沐白又露出一丝微笑:“你可曾听过观想法?”
“……传说中的道家修炼之法。”凝眸望着她脸上的微笑,陆天韵又似乎明白了什么,“难不成……你是把那棵树作为观想对象?通过它来修炼观想法?”
“为什么不可以观想那棵树?”苏沐白又笑了一下,“一般来说,修炼观想法必须要有配套的凶兽图录,只有这样才能观想出神韵……但又有什么样的图录,能在神韵上比得过一个活生生的生灵?”
“虽然比不上什么史诗级神兽,但那棵树作为前期BOSS已经算凑合了,而且它还能亲自给我当陪练——更何况,它本身的生命形式与人类截然相悖,观想这种东西反倒能加强对精神的磨炼效果。”
“……”
陆天韵微微沉默,看向她的眼神不禁变得有些复杂:“你这样练,很危险……谁会通过进食毒药来锻炼抗毒性?”
虽然她用的是前世那个平凡世界的道家修炼理论……但应该没什么差别。
……也许?
“……”
静静地与她对视片刻,陆天韵微微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
“你能够变成狂乱之树的样子……也是观想法的效果?”
“是也不是。”又双叒叕,苏沐白笑了一下——自从谈话开始之后,她与陆天韵说话时一直在笑,都没停过,“观想法只是锻炼神魂,没有变身的效果。”
“但,形随意转,意随心动,万相由心生,既然神魂在观想那棵树,身体又怎么可能不会与其一同发生变化?”
“……”
当她听到这里,陆天韵心中抱有的疑惑,便已经差不多被全部解开。
苏沐白不是树灵,而是一名人类,借助狂乱巨树修炼的人类,同样会受到巨树对灵魂造成的侵袭,只不过她的精神与常人不同,受到的影响更小些……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配合。”她忍不住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对一些问题避而不谈,或者用一些话来糊弄我,却没想到你竟然会把回答说得这么详实……”
“其实,你没有必要把自己的能力这么详实地告诉我,每个玩家的技能最好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若是不小心泄露出去,很容易遭到其他玩家的针对……”
“等等,你先停一下。”
“……?”
稍微愣了一下后,陆天韵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沐白。
“沐白。”她的语气带着丝丝森然,“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对吧?”
“……”
顿时,苏沐白神色微微一僵。
说好的尽量不要把信息泄露出去,好让其他玩家不能轻易针对呢?
果然,女人都是嘴上说着一套,心里想着另外一套的生物。
想着,她轻咳一声,眨巴眨巴眼睛,故作一副呆萌且无辜的表情,再次扑进陆天韵怀里撒起了娇:“好姐姐~当然是开玩笑的啦,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