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充斥着热闹的氛围,各种欢呼声怪叫声此起彼伏,饱受伤痛的人们正以这些方式发泄着心底的负面情绪,从而短暂遗忘了他们未来将要面对的东西。
听着那与自己仅有一墙之隔,却又似远隔万里一般,飘忽而渺茫,有些不真实的喧闹声,崔嵬静立门边,双目微阖。
夜风吹拂,带来丝丝凉意。
他好像总是在扮演这种守在门外的角色,无论是苏沐白击败了陆天韵那次,还是后者与妩媚女选择加入他们那次,他都是像现在一样,守在门外,格格不入。
看似永远不离核心,但也只是核心层中处在最边缘位置的那个人。
忽然间,他睁开了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平淡:“你不去参加宴会吗?”
“参加什么参加……那两个人腻歪在一块,你让我找谁一起参加宴会?”
商场大门半开着,妩媚女从中气鼓鼓地走了出来,站到他的身边,脸上带着一丝不满与哀怨,靠在墙上,双手托腮,把脸颊不断下拉,露出泛红的下眼皮,看起来稍微有些恐怖:“我当初为什么要搞出那个简直是憨批的攻略计划……”
大厅内的喧嚣忽而清晰起来,崔嵬侧头看着她的脸庞,些许气忿不加掩饰地从对方脸上表露出来,带着浓厚的人间烟火气息,稍微冲淡了夜里的冷清,将他也卷入了那场狂欢所激发的炽烈氛围中。
想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要带点绿。”随口说着,他看了看妩媚女,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好似在幸灾乐祸一般,“你其实不用太在意这些,毕竟她就算离开了你,你们之后也可以选择做朋友。”
“我在意的是这些吗?”妩媚女抬头瞪了他一眼,“我可是个直女!”
“……我宁愿相信国足能赢。”
“喂!这话太侮辱人了吧?!”
满脸不忿地大声嚷嚷着,她似乎也消了些气,神色渐渐恢复正常,又看了崔嵬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对了,我不去当电灯泡就算了,你又为什么不去?”
闻此一言,崔嵬却收敛了笑意。
他转过头来,故作高深地举目眺望,眼中闪烁着一丝深邃:“在众人皆陷入安眠的夜晚,总有人是不能睡觉的。”
“我怀疑你在开车。”妩媚女发出了呵呵的笑声,“而且不睡觉是会死的。”
“大姐已经定好了轮班制度,你就别在这里装什么英雄好汉了,放心进去玩就行,我先帮你站一段时间,等你玩完之后就换班,我还来得及赶后半场……”
总不能后半场那两个人还在吧?
想着,她却看见崔嵬摇了摇头,再次拒绝了自己:“你还是找别人吧。”
“作为这里唯二的两名玩家,我和陆必须要有一人守在这里——否则,若是遭遇大批丧尸进攻,哪怕其他人手里有枪,也未必能扛得住丧尸的冲击。”
“……”
看着他平静而认真的神情,妩媚女不禁有些无语:“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们在进驻这里之前,就已经将周围仔细清扫了一遍,为的就是不发生你口中所说的这种事……你觉得,有这么一大批丧尸正好被我们的清扫漏过去,又正好抓住机会,目标明确地对我们发起进攻,发生这种事的概率能有多少?”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崔嵬只是摇头:“只要不是零,我们就要做好准备。”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吧。”
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妩媚女嘁了一声,顿时转身离去,莫名又有些心烦。
崔嵬也不说话,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喧闹声忽又变得朦胧而模糊,人间的烟火气随着人的离去而渐渐消散,只留下一片清冷且漫长的夜晚……他静静地守在大门旁边,只觉得宴会无比美好。
梦,越是虚幻,越是美好。
所以,站在门外,便已经够了。
…………
与此同时,苏沐白两人并没有像妩媚女以为的那样,参加宴会的狂欢。
“呼……”
寒风吹彻,群星辉映。
天台之上,苏沐白凭栏而立,黑白礼裙威严而庄重,绑在胳膊上的红布随风飘荡着,化为一片遮住半边天空的赤霞,极目远眺,一双明眸中散落着漫天星辰。
——这是那位被她当做COS对象的人物,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展露的姿态。
那个名为塔露拉的女人,是活在火焰中的,一名永不低头的斗士,所以她会以平视乃至俯视的视角看待世界……映在她眼中的,是燃烧的大地,是被欺压者的怒焰,是烈火燎原后残留下来的枯黄与灰白,是与苏沐白所见截然不同的景象。
人最终只会活成自己。
“沐白。”
陆天韵站在一旁,轻轻地呼唤着她。
于是仰望天空的人低下了头,投来一个有些疑惑的眼神:“怎么了?”
“……”
与她对视着,陆天韵忽然有些窒息。
方才准备的话已经涌到嘴边,却又无论如何也无法吐出……
她不禁抿了抿嘴,看着苏沐白,眼中闪烁着一丝复杂未明的情绪。
注意到她脸色有些奇怪,苏沐白眉头微蹙,不禁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没什么……”
一个又一个念头于脑中闪过,陆天韵缓缓呼出一口气,眼中亮起一丝坚定。
“沐白。”她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看着她有别于寻常的神情,苏沐白歪了歪头,不禁觉得有些疑惑。
“你问吧。”想了想,她还是没有选择拒绝,“只要你的问题没有超出我的知识范围,那我一定会给出答案。”
“嗯,那我就安心了。”
闻此一言,陆天韵不禁笑了起来。
随后,她收敛了笑意,又有些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望着苏沐白的眼睛,眼中带着无可动摇的坚定,神色严肃而郑重。
“沐白。”她说,“你能和我交往吗?”
“……?”
苏沐白闻言,不禁微微一怔。
呆了一会儿后,她看着陆天韵,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动了动嘴,下意识想要说些骚话,却在看见对方认真的神情之时,一切抖机灵的想法皆随之烟消云散。
与上次不同,陆天韵刚才说话之时,眼中闪烁的情绪,并非故作无辜与不服气,而是……货真价实的紧张与窘迫。
她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混乱的情绪逐渐平复,苏沐白与她对视着,心中蒙上一层又一层疑惑。
她仍然是上次那种态度——不信。
“且不说我对你无恩无惠,还要你帮我打工……你这个性取向就不对吧?”
始终认为自己是直男的少女于此时指出一个问题:“虽然我不在意这些,反而觉得很高兴并且觉得完全可以接受……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原因到底是什么?”
传说中适度健身吸引异性,过度健身吸引同性……难道是她锻炼的太多了?
看了一眼自己与开局时相比,几乎没壮上多少的瘦胳膊瘦腿,苏沐白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靠谱——她根本没时间锻炼,几乎所有空闲都拿来跑图及做任务了,否则怎会有如今整合运动之盛况?
想着,“爱情需要理由吗?”
陆天韵铿锵有力的声音忽然传来,一抬眸,苏沐白便看见了她那坚定而泛着微红的脸庞,看着她稍显激动地朝着自己不断说道:“如果非要让我给出一个理由的话……那我的答案就只有好奇心。”
“我想了解你的一切,所以我必须靠得更近一些,用一切手段让你对我卸下心防,敞开心扉,用你最真实的声音告诉我,自己那或许丑陋不堪的真实面貌!”
“你一直在问我为什么喜欢你,那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爱人类?我想知道,你那看似无欲无求,一心付出宛若圣人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何种心灵!”
“至于性别……”她微微一顿,有些自暴自弃地喊道:“反正我连种族都不在乎了,性别什么的算得了什么?”
“……”
苏沐白怔怔地听着极其少在她身上出现的,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下意识张了张嘴,最终却又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她又能说些什么?
陆天韵的感情是真实的,那份强烈的感情,那份表达真心的紧张与窘迫,一切细节皆在表明,她的感情真实不虚。
那么,这份感情该如何回应?
没有过多思考,苏沐白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向着陆天韵张开了双臂。
“感谢你有着这种想法。”她说,“若是可能的话,我也希望你能成功。”
“……”
陆天韵脸色微微一白。
以这种说辞为开头,那么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可能……
不等她念头走完,下一刻,苏沐白便话锋一转,脸上仍带着一抹微笑:“所以,我答应你——我会一直等待下去,直到你揭开我全部秘密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微微闭上眼睛,遮住了其中掠过的一抹深沉。
等到那时,我也想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
清凉的夜风吹在身上,苏沐白不禁打了个寒颤,鼻头微微发痒,下意识掩住侧脸,朝着旁边打了个喷嚏——
“阿欠——”
陆天韵眨了眨眼,恍然回过神来,当即脱下了身上的外套,正要上前披给苏沐白,却在那之前便被她身手敏捷地扑入怀中,缩在她怀里到处乱蹭——
“哎嘿,唉嘿嘿……”
一阵痴笑从怀中响起,她不禁有些无语,提着后领把苏沐白拎了出去:“哪怕成为了那种关系,你也不能把鼻涕蹭在我身上……”声音中带着一丝宠溺。
苏沐白恋恋不舍地环着她的腰身,眨巴眨巴一双卡姿兰大眼睛,故作无辜地与她对视着:“放心,我已经擦过了保证没有脏东西,所以再让我蹭一会儿……”
“……”
糟糕,完全抗拒不了。
陆天韵一个恍神,不过稍微松懈,便再次让那只粉红兔子扑了进来。
虽然她现在没穿那身衣服。
有些无奈地放弃了抵抗,陆天韵重新披上外套,反抱住苏沐白娇小的身形,忽然若有所思地问道:“沐白……你应该是在那棵树当中诞生的吧?”
“……哈?”
闻此一言,苏沐白不禁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我从树中诞生?原来我还有这种设定吗?我怎么不知道?
懵逼之际,她又听见陆天韵轻轻一声叹息,带着好闻的香气吹在了她的耳边:“若非树灵,你又怎么可能会有变身成树的能力?甚至能将这种能力辐射到下属身上……”
“等会儿……你说什么来着?什么叫把能力辐射到下属身上?”
闻此一言,苏沐白越发错乱,不禁叫停了她的话语,面色显得极其惊诧:“你是说大叔?可那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又能是谁?”
陆天韵摇了摇头,看向她的眼神不禁有些失望:“我曾与那棵树亲自交战,却从未见过那种扭曲的怪物……哪怕它在被毁掉大半肢体,处在自身生命最危急的时刻,它也从未展现过类似的能力。”
“它会为人带来精神污染,但也仅仅只是精神上的污染,或许会促使受害者在很多时候试图靠近那棵树,却根本没有通过心灵让身体产生异化的能力……”
说着,她微微一顿,目光澄澈地与从她怀里挣了出去,站在面前神色怪异的苏沐白对视着,从眼神展现心中一片真诚:“所以,沐白……不要再说谎了。”
“我们不会在意你的身份,我们看到了你的外表,听到了你的声音,知晓了你的思想,感受到了你的内心……我刚才说过了吧?我不会在意的种族的。”
“……”
苏沐白微微沉默,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也对……你的这些怀疑确实有道理。”
“它的本质,是聚合而非分裂,是吸纳而非散播,花朵需要考虑传播花粉,一棵不会结果的大树则仅需从土地中榨取营养,令自己长得越发粗壮茂盛……”
“除了用触须将猎物碾碎吞食以外,它没有任何其他的杀人方式,精神污染只是它们那种生命天然携带的信息,就像气味与长相一样……只不过那种信息对人类的意识形态而言,本身就与剧毒无异。”
“它根本没有污染灵魂的能力,更不会寄生在什么东西身上……也就是说,它根本不可能把人转换成类似它的生命形式。”
低声说着,苏沐白与陆天韵对视着,同样目光真诚:“但那不代表……我不可以主动根据信息变成它的生命形式。”
“至于那位大叔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模样……这是我也在疑惑的事情。”
“……”
陆天韵顿时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