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是为了应景罢,白色的雪花随着吹来的冷风翩翩而落,愈发冷漠。
“走吧,阿丽娜,我带你回去。”
“嗯……”
“我们现在……去哪……阿尔青先生……”
“我要带你回营地,我们换了一个新的据点,就在不远的地方,医疗兵会治好你的。”
“真的吗……”
“……当然。”
佩洛的回答显得有些迟疑,他并非不擅长编织谎言,只不过这次他希望自己说的是真的,新的营地就在不远的地方,感染者中的医疗术士能够治愈女孩的伤口——只可惜事与愿违。
冰冷的河流让女孩暂时躲避了那些暴徒的毒手,却也被它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阿尔青对于这里并非一无所知,但是一座隶属于帝国的营地显然不能成为他们此刻的避风港,这里连一座村庄都没有。而且即便有,他们也不会有可以治愈阿丽娜的医生。
“坚持住,阿丽娜,不会太久的。”
他在茂密的树林中穿行,女孩银色的发丝随着他的脚步而不断地轻点他的脸颊,带来略有些冰冷的触感。
湿透的长裙可以被篝火弄干,再披上温暖的大衣,身体上的创口也可以进行简单而有效的包扎,只是失去的温度和血液却不会因此恢复,女孩的伤势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
尽管这样没有实际的意义,但他依旧背着身后的女孩向前走去,他不太想告诉女孩眼前的现实,不希望女孩伴随着痛苦的绝望慢慢地离去,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不要骗我啊……阿尔青先生……”
可是靠在他肩头的女孩,却也不愿意麻痹自己。
“……”
对此,阿尔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最为合适,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沿着林中的小径前行。
但女孩微弱的声音依旧从耳边传来,不愿意归于沉默。
“阿尔青先生……”
“怎么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派去侦查的士兵们找到了那些被流放的感染者,并发现了你遇袭的位置,我顺着河流找到了你。”
“那塔露拉……她知道吗……”
“她已经知道了,而且她也在找你,别担心,阿丽娜,那些败类会付出代价的。”
“不要……”
“嗯?不要什么?”
“不要让塔露拉去……不要啊……”
阿丽娜,为什么?
女孩满怀遗憾的话语让黑发的佩洛感到了一丝困惑,比起复仇,女孩似乎更在乎其他的东西,以至于她微弱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甘。
阿尔青并不理解为什么女孩要这么说,他不打算去问,只当是女孩有别的考量吧。
林间的落雪貌似又大了一些,纷飞的雪花有些遮挡了他眼前的视界,让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乌萨斯的内卫并不在乎西北的风雪,可是身后女孩毫无温度的身躯和微弱的喘息声,让他不由得担心。
他感觉也许只要一阵小小的颠簸,就会让身后的女孩永远的睡去,像飘落的雪花一样浸没在霜原的冻土上。
“阿尔青先生,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当然,阿丽娜,当然可以,但你现在别说话了,保存点体力,有什么事等到了营地再说。”
“可是……没有时间了啊……”
“……”
年轻的佩洛再一次沉默了,而且他有预感,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好担心,担心她,请替我……提醒塔露拉……”
“别说了,阿丽娜,有什么话你可以亲自告诉塔露拉。”
“听我说啊……阿尔青……”
女孩的语气第一次像这么的“强硬”,那股执念让她的声音都显得稍微清晰了些。
“……我在听,你说吧。”
“不要让塔露拉去找那些人……不要让塔露拉去恨他们……”
“可那些人伤害了你,他们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但,塔露拉不该去……不该去恨一个人,她可以去恨他们做的事……但不该去恨一个人……不要去为我报仇,我不接受……她已经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不能半途而废……”
“可这会让她非常痛苦,我恐怕做不到……”
“不,你一定要做到……你一定要提醒她……她要面对的,不是这些人,她要对抗的不是他们……她要打破的……是把他们逼成这样,造成一切的乌萨斯……这样的乌萨斯……这样的大地……”
“嗯……”
乌萨斯并不是只有……算了。
他忽然产生想要辩解些什么的冲突,但理性还是将他的冲动压抑在心里。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提醒她……她不能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否则,否则……”
“嗯。”
雪越下越大,而身来传来的,心脏跳动的声响,却越来越来轻,越来越慢。
当乌萨斯的内卫背着霜原的女孩漫过灌木丛走出那片茂密的树林时,纷纷而下的飞雪已经掩盖了来时的脚印,唯独之前被忽略的那些微小的血迹却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的刺眼,就像是在嘲讽着什么。
“啊,还有……还有我没有写下来的话……还有那几个孩子,伊诺……我还有好多的事没做……来不及了……”
“还来得及,阿丽娜,还有机会。”
“太远了,阿尔青……你真的不会骗人……”
“我……”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稍稍移过视线,看向身后的女孩,他看到那对蓝色的眼眸已经愈发的黯淡,就像是女孩愈发苍白的面容。
乌萨斯的内卫并不在乎这些感染者能够走向何方,至少现在是如此。可是他此刻的心情却并非虚假,这无关身份也无关立场,只是面对即将逝去的友人,心中所漫起的些许悲凉罢了。
女孩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声音细若游丝,可尽管如此她依旧在最后倔强着。
“阿尔青,请……请替我,替我陪在她的身边……”
肩膀传来了有些湿润的触感,阿尔青不知道那会是融化的雪花,还是女孩流下的眼泪。
“……”
沉默了片刻之后,阿尔青还是没有回答女孩的恳请,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又有些不愿意开口。
两人依旧在看似无边的飘雪中穿行,没有人开口,只有耳畔吹过的风声,沉寂了许久,又好像仅仅只过了一小会儿。
等到又一片雪花从女孩的鹿角上滑落,女孩再次开口道。
“阿尔青……可不可以……把我放下……就当你没有找到我……”
“你说什么?!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但是这样……就可以当我只是……失踪了……”
“她不会相信的。”
“但至少可以……可以让她……留个念想……也许就能……就能阻止那个……诅……”
微弱的声音慢慢停息了,始终挣扎着的女孩慢慢闭上了眼睛。
“……”
阿尔青背着女孩沉默着向前走去,稍稍抬起脑袋,看向了白雪纷飞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睛,头上那对像狼一样的耳朵轻颤了几下。
军靴踩过积雪的脚步越来越缓,间距越来越小。
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