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冬羽不时地鸣唱,漫长的冬季终会迎来结束,而在春天到来之前,霜原的南方会先作出响应。
在上游的地方,河水会先行解冻,白色的冰盖逐渐消去,湍急的河水重新暴露在久违的阳光当中,发出轻快的流水声,奔向流域的下游。
但这并不意味着温暖的到来,流动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岸边的石头上依旧裹着一层厚厚的白霜,零零星星的浮冰随着河水顺流而下,又有飘落的雪花点缀其中的寒意。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向河水,却也不能让它变得更温和一些,最多只是让一道来自岸边的影子映在了河水的表面。
“……”
阿尔青慢慢蹲下身,看着水中那个黑发的年轻佩洛,眼睛稍稍眯起,回忆起了半个小时前所发生的……
在那个时候,他们击败了那支调查村庄的感染者纠察队和随之而来的援军,并带着感染者们转移到了另外的据点,塔露拉正和他商量着之后的计划,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之前被派去东边侦查的那几名士兵回来了。
他们告诉阿尔青,他们在东边发现了一伙感染者,并且发现他们似乎在追逐什么人。
于是士兵们便跟了上去,一直到跟到一条河边,同时那些感染者也发现了士兵们,并且向他们发起了攻击,只不过在付出了一些伤亡后,这些感染者就向着四周逃散了,而士兵们也并没有去追,只是带回了那些感染者抛下的东西。
几柄普通的砍刀,一把劣迹的源石技艺法杖,以及一只空荡荡的木篮子——“什!什么!!”
在士兵们提起木篮的时候,塔露拉便像疯了一样冲向了营地之外。
“等等,塔露拉,你在干——不会吧?”
而在短暂的惊讶和疑惑之后,阿尔青也意识到了可能发生的事,在询问了那几名士兵稍微具体一些的方位后,带着他们跟着塔露拉追了出去。
他让士兵们跟上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女孩,自己则沿着那条河流寻找着那只木篮的主人——阿丽娜。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了以后,他已经跟着解冻的河水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哈——”
呼出一口白雾,阿尔青摇了摇头,散去脑海中的那些片段,又抬头打量一眼周围灰白相间的荒原,继续向着河水流淌的方向走去。
吹过脸颊的寒风试图让他的思绪保持以往那般平静,但是传到耳边的流水声又让他的心神变得浮躁。
这样真的能找到阿丽娜吗?
盘旋在脑海中的疑问始终困恼着阿尔青。
在之前到达了士兵们和那些感染者发生冲突的河岸边时,他通过那些地上的脚印和其它一些凌乱的痕迹判断出有人被强行推到河里去了,可那也仅仅只是推测而已。
流动的河水能够掩盖很多的东西,哪怕是刺鼻的血腥味在清澈河流的冲刷下也会散去,阿尔青并不能确定那个被推入水中的人是否就是阿丽娜,而且即便能够确认,这也并不意味着就是个好消息。
“太冷了。”
摘去左手上的手套,弯腰伸手,使指尖没入流动的河水,从中传来的仿佛针刺一般的冰凉触感顺着血管导向他的身体,让他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
西北的霜原无比恶劣,连带着看似平静的河流也变得残忍凶恶,当人失足落入这样的河水中后,冰冷的水温会迅速剥夺人的体温和精力,在一阵痛苦的挣扎后慢慢溺死在水中。
尽管阿尔青知道那名长着鹿角的姑娘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行走霜原的经历让她比很多人都要坚韧,但她终究不是一名战士。
“唉……”
轻叹口气,伸手抹去飘落在脸上的雪花,将白色的皮质手套重新戴好,继续向着前方走去,倾斜的影子始终映在河水的表面,顺流直下,穿过无人的白色霜原。
阿尔青依旧观察着四周,但他已经有所准备了。
“也许我的方向是错的,塔露拉他们已经找到阿丽娜了?”“有没有可能,那些感染者一开始所追逐的人并不是阿丽娜?那只木篮子只是个巧合?”
尽管阿尔青下意识地思考一些更加乐观的猜想,但是他也没有真的以此来欺骗自己,他的理性让他不由得对阿丽娜的遭遇作出了一个最坏的推断
那个女孩或许已经跟此前的无数牺牲者一样,永远地倒在了这片残酷的恶土上。
塔露拉会怎么样呢?
他已经在心里思考着,当那名总是看起来很乐观的龙女真的意识到这一事实后,她的心情会如何。
并不善于共情的佩洛人想象不出女孩那时的样子,只是他也能从之前追逐着塔露拉冲出营地时,那些莫名燃起的树枝,融化的积雪,四周慢慢升腾的气温,以及慌乱脚印里那——“脚印?”
一个惊喜的发现,让阿尔青猛地向前跑去。
那里的河水较浅,流速也显得缓和,天际边的阳光能够穿过河面,透入水中照亮那些躺在河床上的光滑石子,同时也让岸边上的脚印和其他痕迹显得格外的刺眼。
脚印忽浅忽深,并不怎么规律,一路向着前走去,穿过了因为河水平缓而没有解冻的冰面,走进了落着积雪的草地,趟过几处灌木走进了一片茂密的针叶林中。
此时地上的脚印因为落雪而变得不甚清晰,而那些把阳光遮挡在树林之外的层层枝叶也让针叶林里的视野变得有些昏暗,但在林中那股夹杂泥土气息的空气中又有着一道淡淡的血腥气——虽然这绝不是好事,但也能让踏入林中的佩洛找到追寻的方向。
抽出腰间的军刀,挥去挡路的灌木枝叶,强行开出一条小径,踏过地上那些零零的血迹,沿着血腥味的指引,一路向前跑去,将一棵棵云杉与红松抛在脑后——最后,穿过树梢的阳光洒在了阿尔青的身上。
他找到阿丽娜了。
那里刚好是一片林中的空地,落着积雪的草地上,只有一颗不算高大的松树。
长着鹿角的银发女孩正躺在那棵树下,倚靠着粗糙的树干,听到军靴踏过积雪的声音后,才缓缓侧过脑袋,慢慢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就像是在一场午后的休憩后,悠悠地醒来。
阳光洒在她凌乱的银发上,映出些许的光泽,残存的积水顺着光滑的发梢缓缓流下,浸没在她早已湿透的上衣中,没有血色的白皙面容就像是落在额前的雪花一样,唯独蓝色的眼睛依旧像是往日那般清澈。
“阿尔青先生……是你吗?”
她温柔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微弱,让人不由得感到惋惜,胸口微微地起伏,显得十分的疲惫,即使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显得艰难。
但无论如何,这个顽强的女孩还活着,并没有因厄运而沉睡在霜原里。
“是我。”
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阿尔青开口答应了一句,随后走到了女孩的身边蹲下,伸手扶住女孩的肩膀,又慢慢低下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