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试验机,不过是一个开端。还有很多问题等待解决。
彼得克拉首先解决的是动力问题。如果无机械只能依靠让人手动上发条的方式来获得能量,那所谓的无机械不过是个噱头。彼得拉克想,就像人类一样,人类是如何从自然界获得能量的呢?是通过消化系统和进食。
那么,对于机器而言,它们的食物又是什么呢?
他的头脑里跳出一个概念。
磁力。
说到自动机械,就不得不提到旧式的发条手表。和电子手表不同,旧式手表本质上是由发条、自动上链系统、鼓车、夹板等元件构成的复杂的、全自动化的反应系统。不过,因为内部的金属元件数量众多,而元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又很脆弱,所以这些手表需要避免强磁场的环境,以防止金属元件磁化。
彼得拉克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他决定利用地球上无所不在的磁场作为动力源,源源不断地为“无机械”提供能量。于是他在无机械中添加了磁铁、磁化金属、电池和电力构件。既然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大磁场,那么将其作为无机械的食物来源将正好合适。试验取得了大成功。
第二代试验机已经不再需要手动充电,它们在运动时候就能从地面和磁场里汲取能量。彼得拉克还设计出专门用来发电的试验机种类,用来给其他无机械充电。
这时候的彼得拉克,颧骨高突,营养不良,俨然是一幅把素有精力放到发明工作上的样子。
他把所有精力都释放到无机械的研究之中。
怀着巨大的自信,彼得拉克携带试验机参与了著名的发明家竞赛节目《大发明家》。在节目里,彼得拉克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制作思路——制造出完全无功利性的、只为了自身目的而存在的机器。作为这一思路的产物,就是“无机械”。但是,主持人并没有理解他的话语。
主持人讽刺地挑挑眉毛:“那么,你发明的这个无机械,它到底对咱们的日常生活有什么用呢?”
彼得拉克:“为什么总是注意对人类的功利性?正如我说的那样,它们与人类毫无关系,称得上是彻底无用的机器。这也是我……”
主持人:“(猛然打断)既然没有用,你为什么要发明它呢?”
彼得拉克:“你没听见我刚才讲的吗?”
主持人:“(面向观众)各位观众朋友们,你们也可以看到,当下时代的发明家已经堕落到何种地步,这种发明是完全脱离群众利益的,是无用的,在道德上也是低级趣味的,是媚俗的,一无是处的。正所谓发明物能反映出制造者的性格,我们想要告诫各位观众,所有的发明都应该……”
彼得拉克:“够了!”
《大发明家》之旅对彼得拉克来说,不啻为一场心灵灾难。但最令彼得拉克伤心的是,主持人的讽刺毕竟句句属实。如果主持人只是胡说八道,乱说一气,他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但正是因为主持人戳到了他的痛处,现在的彼得拉克已经丧失了理智。他把自己的生命化为一团流动的活火,将全部的创造的激情都注射到无机械的制造工作中。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彼得拉克最终把无机械升级为第十二代,他制造的机器越来越丰富,精密,往往由上万个精巧的零件构成,如此巧思精工,甚至焕发出神性的光辉。他开始使用一些极为复杂的综合技术,这些技术融合了电子控制论、达·芬奇的秘传文献、牛顿晚年的神力学和古老的赫尔墨斯炼金术,其细节或许只有制作者本人才能知晓一二。
彼得拉克最骄傲的造物,是一只由1,6000个发条部件组成的、能在空中自行飞翔的鲸鱼。闲暇时间,他开始制造所谓的“动物发条机”,这些仿生学的自律机器不需要人类的干涉,就能互相为对方充能、更换零件、生产新成员,俨然如同一个机械化的自然界。
闲的没事的时候,彼得拉克就把制造好的“无机械”放到外面,美其名曰“放牧”。于是,彼得拉克的城市里逐渐有了无机械的身影。
每一台机器都是因果律编织的封闭网络,一个齿轮连着另一个齿轮。
这些机器不需要人类,就能永恒存在下去。
彼得拉克开始出名了。人们开始采访他,询问他使用的技术。每天都有“朝圣者”,千里迢迢地从远方赶来,只为了亲眼目睹彼得拉克的“无机械”。围绕着彼得拉克,一个名为“门徒”的组织开始组建,名义上说,“门徒”组织是彼得拉克的学术信徒。他们都是无机械的推崇者,试图理解、复制彼得拉克使用的技术。
几乎没有人成功。
无机械还开始受到特大国家的关注。为了抢夺无机械并逆向解析其中的技术,无数大学都对彼得拉克发出橄榄枝,但他全部拒绝。彼得拉克反复表示,无机械的技术不能被用来为人类创造福利,也无法用于人类的事业,因为无机械仅仅为了自身的目的而存在,它们本来就不是为了方便大众才被制造出来的。
彼得拉克警告说:肆无忌惮地将一种技术用在别的途径上,可能会导致未知的全球风险。人们必须理解,不是任何事物都可以用金钱和功利性来衡量。
不过,这时候,别的麻烦开始出现:彼得拉克的发明慢慢被人知晓。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甩开四条机械义肢、旁若无人地移动着的机器是彼得拉克的发明。而众所周知的是,彼得拉克敢于使用最昂贵的零件:那些无机械里的轴承,用的都是宝石材料,以此来减少磨损;还有一些零件的使用了黄金和其他贵金属。
在欲望的催动下,一些无机械被秘密盗走,拆碎。为了不让自己的发明遭到破坏,彼得拉克只能在无奈中收回了所有无机械,把它们收藏在某个秘密储藏室中。他悲怆地说,尽管他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发明避免人类的功利性,但依旧有人怀着发财的目的破坏它们。为了保护无机械,他只能把所有发明永恒地封印在地下。
彼得拉克说,无机械的核心是对人类性的排除。无机械的存在只是为了它们自身,如果无机械被冠以功利性的目的,那么他制作无机械的原因就无法继续成立,无机械也将失去自身的意义。为此,他要求“门徒”组织,严格隔离与无机械的接触,确保它们不被人类染指。甚至“门徒”组织自己,也没有接触无机械的权力。
几年后彼得拉克就死了。
他留下的这些无机械被称为“彼得拉克的遗产”,受到全球各个国家的竞逐。为了掠夺这些遗产,世界上爆发了几场小规模战争,并且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彼得拉克死后,存放无机械的秘密储藏室被破坏,“门徒”组织潜入进去,偷走了大部分无机械。但这不是为了中饱私囊,恰好相反,“门徒”组织将所有无机械分散开来,分别安放在全世界范围内秘密挖掘的各个地下避难所中。他们始终铭记着彼得拉克的教诲:无机械不能介入人类世界的纷争,它们必须以自身作为目的。就像人类现在遗忘了诸神一样,无机械必须与人类脱离关系。只有这样,无机械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无机械。
彼得拉克曾经说过:“保持一点距离,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然而,为了掠夺无机械,战争的气氛已经四处弥漫:在周期性经济危机的摧残下,激进主义早已占据了政治生态的顶层,大萧条摧毁了失业率与和平主义,每个国家都迫不及待地试图向其他国家转嫁矛盾来挽救自己摇摇欲坠的政治威信。随着大多数国家都开始准备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连不想打仗的国家也被迫重整军备,以防不备之需。
利润是资本主义赖以为生的基础。一旦全球市场创造的利润率出现挫折,为了挽救萎靡不振的市场,人类想出的解放方法只有付诸战争一途。
对无机械的竞争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
谁也不可能阻止战争的爆发。
最终,无差别的细菌战爆发了。由于每个国家都研究了自己的细菌武器,地球实际上成为了危险细菌的试验场,数百万种致命的细菌、微生物、病毒——都以灭绝敌对国家的人类作为最高目的——被释放在大气层中。它们互相消灭,彼此竞争,最后突变成极具杀伤力的亚种。到了这个时候,人类的国籍已经不再重要。细菌开始无差别地袭击所有人类。
不出意外的是,所有国家都失去了对突变细菌的控制力。
就这样,人类文明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准确的说,是最后一名“门徒”。
我照管着最后的无机械。
彼得拉克生前其实留下了一份秘密遗嘱。他说,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地球爆发了世界末日,人类面临灭绝的危局,那么,这时候就可以把无机械释放出去。原因很简单:到了那个时候,无机械就能真正地与人类脱离关系。再也没有人会来利用无机械了。
它们将会成为真正的“无用的机械”。
就像那个公式书写的那样:无机械=无外在目的的机械=无用的机械。
说来讽刺。尽管彼得拉克的梦想是制造出“没有用的”、“无功利性的”、“仅仅以自身存在为目的”的机械,但无机械最终还是和人类沾上了关系。如果在若干年后,有一群外星来客来到地球,发现地球上到处都是没用的机器人在到处爬行,他们肯定会以为,这是人类为即将灭绝的自己所制造的纪念碑吧。
他们说不定还会感叹:人类真是了不起的物种呀!都快要灭绝了,还要制作出没用的机器人来,简直是在刻意地讽刺这个毫无疑义的、冷漠的黑暗宇宙呀!
想象着这讽刺的一幕,我的手指缓缓放在按钮上。
慢慢地,慢慢地,我就这样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