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识彼得拉克,那是从一个严酷的夏天开始。
那一年,我打开一部纪录片,开始研究人类为何走向濒临灭绝的境地。
我发现了原因。
为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我对名称进行了重命名处理。我不想说出那个人的真名。所以,我就用“彼得拉克”——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人文主义者的名字来称呼他。在我看来,他完全值得这个名字。
彼得拉克是无机械的创造者。所谓的“无机械”,全称是“无外界目的的全自动机械装置”,彼得拉克常常称其为“绝对自律机器”。
彼得拉克说,人类制造的机器、装置、仪器,归根到底是为了功利的目的而制造的。也就是说,人类制造的机器,本质上是为了协助人类来完成某种工作,才被制造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机器就是人类的手脚的延伸。
比如说,像筷子就是手指的延伸,让人优雅地夹起食物;电视是眼睛的延伸,让人能看到远方发生的事情;音乐播放器是耳朵的延伸,能让人听到美妙的音乐;工厂车间里的生产机器更是这种逻辑的极致结果。那些机器能够制作出单凭人体无法生产的设备,是名副其实的大力士。
总而言之,所有机器都是为了功利性的目的,为了给人类带来某种好处,才被制作出来。——彼得拉克相信的是这样的事实。
彼得拉克认为,这是令人痛苦之事。在他看来,人类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制造了机器,通过剥削机器的劳动让自己享受富裕。这样一来,机器完全成为了利润的工具,甚至成为了消费主义的奴隶,这种做法限制了机器的潜力,迫使它们的形态向着生成利润的方向产生“进化”。
“甚至连垃圾处理站也是为了人类的利润而制造出来的东西。垃圾,从本质上说来是与人类利益最不相干的存在。但即便是垃圾,也要被送到垃圾处理站里,经过一道道加工工序,最后变成可以再次使用的东西,被人类一次次地用后即弃。”
“人类就是追求利润的物种。就连科学发明也必须从利润的角度出发。能给公司带来受益的发明就是好发明,其他所有的发明——比如兴趣所致的发明,还有无用的发明,都被认为是坏发明。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从事全凭兴趣进行的发明工作了。这样一来,人类的发明,还有科学本身,都成为了消费主义追求利润的傀儡。”
“我认为这种情况是很不好,很不好的。”
这就是彼得拉克发明“无机械”的理由。他说,自古以来,人类发明机械,只是想让机械创造利润。从来没有发明家从机械本身的角度出发,去考虑机械本身可以达到的成就。彼得拉克的想法是,他要摒弃所有世俗的、功利的、成功学的要素,为了发明而发明,创造出最纯粹的自动机械装置。
实际上,彼得拉克的意思很简单。
自古以来,所有的机械都是为了某个目标而创造的。风扇的目标是散热,鼠标的目标是传感,齿轮的目标是传动。所有这些目的,都是人类给机械施加的外来目的,并且是为了人类得到好处而进行的专门设计。而彼得拉克的渴望,是制造出完全独立于人类意志的机械。这些机械并不会对人类的利益产生利害关系,而是仅仅维持着自身的存在。——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类得到好处,而是让机器自身得到好处。
说到这里,需要补充一些历史知识。在欧洲历史上,“彼得拉克”是第一位人文主义者。所谓的人文主义,实际上就是把宗教神学从人的领域里驱逐出去,从而完成中世纪到近代社会的转变。
在中世纪,人被认为是神的创造物,人的生命是为了荣耀神、体现神的威能。在那个基督教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天堂、为了神、为了赎罪而活着。但人文主义逆转了这个认识,在彼得拉克这样的人文主义者看来,“人只有以自己为目的,才能称为是人类”。人不应该把自己的存在寄托于神的身上,而应该把目光转移到自身,认识到人类本身才是自然界里最优美的存在。
换言之,所谓的[人文主义],实际上就是把“人活着的目的是体现神的威能”这个命题,逆转为“人活着的目的是为了自己”。人文主义的核心,就是把人活着的目的从外界的“神”转移到“人类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人类的存在与神就没有了关系,人类只是为了自己才存在,人类自己,就是自身的目的。事实上,正是人文主义的这一逆转,启动了近代社会的资本主义化进程:自从人类不再考虑神的事务以后,对人类的自身能力发掘就成为了新时代的核心,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人的劳动能力、管理能力为内核的资本主义思想才得以兴起,历史才得以发展。
我把无机械的创造者称为彼得拉克,是因为他和历史上的彼得拉克极为相似。在他看来,传统的发明家都把机器视为人的延伸,认为机器存在的目的在于帮助人类劳动。不!彼得拉克发出了怒吼,机器才不是为了人类才被发明出来的!机器有机器的意志,机器也有机器自己的目的!
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把自己存在的目的假托于上帝。
人类创造了机器,机器把自己存在的目的假托于人类。
这两个命题都是一致的。彼得拉克相信,就像欧洲的人文主义者曾经逆转第一条命题那样,如今的他需要逆转第二条命题,制造出与人类完全没有关系的、只为了自己而存在的机器。
彼得拉克相信,必须完成第二次人文主义革命,在这里,人虽然创造了机器,但机器不是为了人而存在。正相反,正如人文主义者相信“人活着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彼得拉克也相信,“机器被制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自己”。
所以,所谓的“无机械”,归根到底,实际上就是“没有设置人为目标的机械。”,或者说“完全无用的机械”。这种机械,不会帮助人类劳动,也不会为人类创造利润。它们仅仅是纯粹的机械,为了让自己存在而存在下去——就是这么简单。
无机械=无外在目的的机械=无用的机械。
彼得拉克曾经把自己的想法提交到网络。没有激起什么反响,大家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仅仅把他当做疯言疯语的疯子。说到底,“无用的机械”注定不会吸引到资本的注意。对大企业而言,只有能创造利润的机器才是好机器。无用的机器甚至还比不上街头的垃圾。
为了完成自己创造出“无机械”的心愿,彼得拉克放弃了自己的工作,用积蓄买了一堆零件,开始从头制造“无机械”。
那并不是简单的工作。自古以来,人类所有的机械制造原理,都是从“机械是为了人的方便”这一隐含的命题出发。为了制造完全与人类没有关系的机械,彼得拉克不得不把这一切推倒重来,重新构建起机械制造的理论大厦。
这其中的辛苦,不必多言。
用了几年的时间,彼得拉克缩衣减食,制造出第一台实验机。他使用的是最纯粹的自动零件,其中甚至不乏自己发明的小构件——芝麻链、宝塔轮、螺旋凹槽、摆轮、盘绕发条;线束和游丝;钢板发条、三爪开撬刀、小螺丝、钢锯条;压轮、拔针孔、下轴、压杆、夹板、轴眼、擒纵叉……
这台试验机使用发条作为核心。只要拧上发条,就可以一直不停地运动数周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试验机在大地上徘徊,游荡,无所事事。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台机器的确具备了“无机械”的特征:无用,以自身为目的,可持续性,全自动。但对彼得拉克说,这还远远不够。他要向更高的山峰冲刺。
这台试验机,不过是一个开端。